大殿死一般的安靜。
朱常洛跪在金磚上，膝蓋硌著冰涼的磚面，兩塊補丁正對著百官站立的方向。
萬曆坐在御座上，皇帝眯起眼睛，打量著跪在下面的長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朝服上。
洗白了的赤色緞面。袖口兩處深色補丁。領口一道粗糙的白線。
萬曆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但皇帝沒說話。三十年的帝王生涯教會了他一件事——在弄清楚對方想幹什麼之前，永遠不要先開口。
“說。”
一個字，從龍椅上扔下來。
朱常洛叩首。
額頭碰到金磚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兒臣聽聞三弟即將就藩，心中又喜又憂。”
朱常洛的聲音不大，但大殿的迴音效果極好，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送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
“喜的是三弟終能開府建牙，為父皇分憂鎮守一方。憂的是——”
他停頓了一下。
這個停頓恰到好處。
所有人的注意力在這一瞬間被提到了最高點。
“——三弟自幼長於宮中，從未離開過父皇母妃膝下。此去河南，山高路遠，萬事艱難。兒臣身為長兄，每每想到此處，便寢食難安。”
萬曆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聽出來了——太子在說“心疼弟弟”。
這個開頭出乎萬曆的預料。他準備了廷杖，等著太子跳出來反對賞賜。他甚至讓錦衣衛在殿外多備了二十根木棍。
可太子沒有反對。
太子說的是——我心疼弟弟。
萬曆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朱常洛繼續說。
“方才聖旨宣讀，父皇賜予三弟良田、鹽引、稅銀，兒臣感念父皇慈愛之心。天下皆知父皇疼愛三弟，兒臣為人長兄，豈能不為弟弟高興？”
他的語氣真摯極了。
如果不是那身破朝服，簡首就是一個完美的孝子賢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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