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日。方從哲一夜沒睡。
太子那句“夢見遼東大火”像根針紮在他後腦勺上，拔不出來。
方從哲當了三年獨相，靠的不是才能，是縮頭。
內閣只剩他一個人，次輔空缺，群輔空缺，六部九卿缺了快一半。他什麼都不管，萬曆也什麼都不批。
君臣二人像兩個爛泥匠，互相糊著大明這堵快塌的牆。
但遼東不一樣。
方從哲從抽屜裡翻出三個月前兵部呈上來的塘報——建州女真努爾哈赤今年春天又吞了烏拉部，海西西部只剩葉赫還在苟延殘喘。李成梁去年被撤回京城養老，遼東巡撫的位子空了九個月。
九個月沒有巡撫的遼東是什麼概念？邊軍沒人管餉，將領沒人節制，各鎮互不統屬。撫順、清河前線的塘報己經三個月沒正經送過了。
方從哲的指甲掐進掌心。
他不怕太子死。太子死了，再立一個就是。他怕的是遼東真出事——邊軍譁變、女真南下，隨便哪一條，都夠他這個首輔下獄。
“來人。”
方從哲叫來門生蔣允儀。
“去吏部，告訴趙煥趙尚書，遼東巡撫的缺不能再拖了。讓他今天就拿出廷推名單，明天九卿會推。”
蔣允儀試探著問：“閣老，東林和浙黨那邊……”
“管不了那麼多了。”方從哲扔下一句話，“誰再攔，就告訴他——遼東出了事，彈劾我之前先彈劾他自己。”
這句話當天上午就傳遍了六科廊。
在這裡必須解釋一下大明廷推的潛規則。
明面上，廷推由吏部牽頭。但實際上，吏部尚書只是端盤子的。盤子裡放什麼菜，取決於各派系背後的博弈。
吏部尚書趙煥是個老滑頭，不結黨不站隊，誰也不得罪。他接到方從哲的指令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擬名單——而是分別派人去問了三撥人。
第一撥：浙黨。兵科給事中趙興邦代表浙黨推舉了一個人選——山東按察使周永春。周永春是浙黨鐵桿，在山東替浙黨的鹽商保過幾次駕。
第二撥：東林。官應震接到訊息後，跟楊漣合計了半天，推出南京兵部主事吳亮嗣。吳亮嗣寫過幾篇論邊防的文章，在士林裡有些名氣。但更重要的是——他是東林新近拉攏的人。
第三撥：楚黨、齊黨。
這兩個小黨派正被東林拿著《東宮用度明細》敲打得焦頭爛額。
楚黨領頭的官達見了東林的人拿著那份明細過來“喝茶”，當場臉就綠了，連夜寫了三封信表態絕不在京察裡跟東林過不去。但凡事都有代價——楚黨不鬧事了，在廷推上也就失去了攪局的能力。
齊黨更慘，幾個核心人物正忙著自證清白，根本顧不上遼東巡撫誰來當。
趙煥把三撥人的意見收齊，心裡就有數了。
兩個正式候選人：浙黨的周永春，東林的吳亮嗣。楚齊兩黨棄權。
名單遞到內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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