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哲放下筆，長出一口氣。他覺得自己今天做了一個絕妙的決定——找了一個誰都不待見但誰也說不出毛病的人，完美地從浙黨和東林的夾縫裡鑽了出來。
他不知道的是，這條路是有人提前替他修好的。路面平整，路標清晰，連路邊的野草都替他拔乾淨了。他走上的每一步，都踩在太子畫好的格子裡。
……
第二天上午，方從哲的門生蔣允儀來到慈慶宮探病。
太子的“病”己經傳了三天。外廷都知道太子身體不好，福王剛走就病倒了。
蔣允儀進偏殿時，看到朱常洛半靠在榻上，臉色蒼白，嘴唇有些乾裂，身上蓋著一條洗得發薄的被子。
“殿下……方閣老讓下官來問安。閣老說，遼東巡撫的廷推昨日己經啟動了。”
朱常洛抬了抬眼皮，聲音虛弱。
“嗯……辛苦方閣老了。本宮這幾日身子不爭氣，朝政上幫不了什麼忙。”
蔣允儀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閣老票擬了三個人選。周永春、吳亮嗣，還有一個——熊廷弼。閣老的意思是傾向第三人。”
朱常洛的眼皮微微一跳。
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疲憊地點了點頭。
“方閣老老成謀國，本宮信得過。”
頓了頓，朱常洛像是想起什麼，有氣無力地補了一句：“只是……本宮聽說這個熊廷弼脾氣不好？遼東那邊形勢複雜，他受得住嗎？”
蔣允儀趕緊接話：“閣老也說了，此人確實不通人情，但眼下缺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會做人的人。”
朱常洛閉上眼，像是累了。
“嗯。方閣老定的就好。本宮……咳……本宮就不多過問了。”
蔣允儀見太子確實虛弱，不敢多留，磕了個頭退出去了。
他回到內閣值房，把太子的反應一五一十轉述給方從哲。
方從哲聽完，沉默了一盞茶的工夫。
“太子說“方閣老定的就好”？”
“是。原話。”
方從哲慢慢靠回椅背。
太子沒說支援，也沒說反對。太子說的是“你定的就好”。
這句話的潛臺詞是什麼？
是——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方從哲又欠了太子一筆。上次是“東宮無怨”救了他，太子沒要回報。這次太子在病榻上“信任”首輔的判斷，主動給了首輔面子。
兩次人情疊在一起，方從哲想還都還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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