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紙自貶自辱。
唯獨末尾一句——
“唯念遼東將士不再枵腹待斃，兒臣雖死無憾。”
一句。只有一句。混在滿紙請罪的措辭裡頭，不顯眼不突兀，誰都會略過。
但朱常洛知道這句話會留下來。
大明起居注鐵規：皇太子正式奏疏逐字錄入，一字不改一字不刪。起居注編修會把“遼東將士枵腹待斃”八個字工工整整抄進大明朝的官方記錄裡。
到了合議定論那天，他會親手把這八個字拎出來，接上畢自嚴從戶部調出的遼東軍餉賬目——五個月未發餉，六千人餓得啃樹皮，朝廷撥款層層剋扣到邊關只剩零頭。
太子確實犯了罪。但太子為什麼犯罪？因為遼東的兵在餓死。誰讓他們餓死的？
朝廷。皇帝。還有在座各位。
這封認罪疏一遞，所有人都得跟著過堂。
朱常洛擱筆，把紙攤在桌面上等墨幹。
“王安，明天卯時之前送通政司。”
“是。”
朱常洛看了一眼窗外偏西的月亮。
“讓他們去分吧。越忙著算好處，越顧不上防我。”
————
認罪疏走通政司的速度比朱常洛預想的更快。當天午後抄本便在六科廊傳開了。
馬鳴世拿到抄本正在值房喝茶，從頭看到尾一口茶含在嘴裡沒咽。
太子自稱罪臣。一條條認得清清楚楚，自請廢儲的話都替萬曆說了。
馬鳴世腦子轉得飛快：太子認罪，合議流程砍掉一大半，調卷取證不用了交叉質證不用了，原本八九天的流程五六天就能出結論。
他把抄本疊好塞進袖子起身往外走。
“太子的認罪疏你看了？”一位年輕官員壓低聲音湊過來，眼底熱切的光收不住。“你說……詹事府的位置——”
馬鳴世瞥了他一眼。對面住了嘴。
但在此後兩個時辰裡，這樣的目光馬鳴世至少看到了七八雙。
有人湊到他值房門口打聽太子倒了詹事府空不空，有人繞路去兵部試探遼東經略將來誰接——太子倒了熊廷弼還能坐多久？
甚至有人己經在算福王入京的儀注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從怎麼弄死太子轉向了太子倒臺後自己能撈多少好處。
沒有人再盯著朱常洛了。誰都覺得他翻不了盤。沒有人注意到，他還睜著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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