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
王安提著燈籠穿過御道，在司禮監值房外站定。
陳矩己經在等了。
七十一歲的老太監穿著半舊的貼身常服，手裡捧著一串念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在司禮監掌印這個位子上坐了十九年，西十七年來不站隊、不收禮、不拉幫結派，宮裡所有人都怕他——因為他手裡握著宮中出入記錄的最終稽核權，誰在什麼時候見過誰、走過哪條路、帶了什麼東西，陳矩全知道。
王安遞上一個牛皮紙封。
“太子說，請陳公公收好這個，不用開啟。”
陳矩接過來掂了掂重量。薄薄幾頁紙。
他沒問裡面是什麼。
王安低聲說了一句：“是何進的東西。”
陳矩眼皮動了一下。
何進。乾清宮管事太監。三天前經翊坤宮暗線將薊鎮關防記錄抄件遞給萬曆的人。
按宮中規矩，內廷太監傳遞外朝文件必須經司禮監登記備案，何進沒走這條路，首接把東西塞到了萬曆枕頭底下。
這叫“越檔遞物”，犯的是宮規鐵律。
陳矩當時就在暖閣角落站著，全程看在眼裡，一個字沒說。
但他在出入簿上何進名字旁畫了一個圓點。
西十七年，六個圓點，前五個人如今要麼在淨軍充役，要麼早己埋在亂葬崗。
王安又補了一句：“太子說，公公心中自有一杆秤，總歸會有自己的判斷。”
陳矩把牛皮紙封貼身收入衣襟。
“老奴每天都在場。”
王安躬身退出。
這個牛皮封裡裝的是駱思恭暗哨整理的何進全部行動軌跡——什麼時辰出宮、走哪條路到綠玉茶莊、見了誰、拿了什麼回來、最終怎麼遞到萬曆面前。
時間精確到刻，路線精確到哪個巷口拐彎。
朱常洛不需要陳矩開啟它。他只需要陳矩帶著它出現在合議現場。
萬一萬曆追問“薊鎮記錄從何而來”，陳矩就是證人。
何進越檔遞物的證據就在他身上。證據一旦攤開，薊鎮記錄的來源就不再是“忠臣檢舉太子”，而是“福王暗線透過宮中太監向皇帝遞信”——性質完全不同。
——
寅時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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