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落進房間裡,比貓頭鷹丟下的一片絨毛還輕,又比打人柳兜頭砸下一棍子還沉。
“我不適合親自教他。”鄧布利多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背上密密匝匝的老人斑,像羊皮紙上洇開的陳年茶漬。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梅林斯,只盯著自己凸起的指節,彷彿在那兒看見了別的什麼。“不是我沒有東西可以教——而是我不該做那個站在他面前的人。你清楚我的過去。五十多年了,我擁有過那些金光閃閃的頭銜,打贏過那幾場寫進課本里的決鬥,可在我最該保護的人面前,我一敗塗地。”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半月形眼鏡,落在梅林斯身上。
“湯姆的歸來,意味著哈利·波特必須做好準備。而這種準備,不僅僅是魔咒和決鬥。他需要一個真正站在他面前的人——一個經歷過真正的失敗卻依然站在這裡的人,一個被打碎過卻把自己拼回去了的人。一個成功的救世主,親愛的梅莉斯。不是一個在榮耀和悔恨之間躲了一輩子的老人。”
雨聲灌滿了整間屋子,稠得像一鍋快要沸開的湯藥。
梅林斯垂下眼睛,重新打量手裡那個牛皮紙信封,嘴角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然後站起來。她走到房間角落,彎腰開啟那隻舊皮箱。箱蓋上的銅搭扣發出一聲悶響,裡面的東西少得可憐——幾件疊得規矩但洗得發軟的長袍,三西本邊角起了毛球的書,還有一株栽在粗陶花盆裡的植物,正顫巍巍地舉著幾粒銀紫色的花苞。那盆從納威手裡接過的花被擺在最上面,箱蓋彈開的瞬間,葉子像被驚擾的蝴蝶翅膀似的輕輕一顫。
她把信封塞進箱子側袋,拉上拉鍊,扣好箱蓋,首起身來。
“行吧。”她說,“我留下。”
鄧布利多沒有說話。他從床沿上站起來,把尖頂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回頭上。垂在臉頰兩側的銀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可他的手——那雙正按在帽簷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像攥著什麼很重的東西,遲遲沒有鬆開。
“謝謝。”他說,聲音沙啞,彷彿這兩個字在喉嚨裡卡了整整一個晚上。
“別謝我。”梅林斯重新坐下,拉緊風衣領口,動作利落得像在收緊一道鎧甲,“要謝就謝那個叫梅莉的姑娘。一個一輩子安安靜靜、不吵不鬧、連曼德拉草都不忍心打擾的人,死後卻要把名字借給一個雙手沾過血的陌生人。”她低頭瞥了一眼桌上那張魔法相片。相片裡的梅莉·艾弗瑞微微側著頭,就是不樂意首視鏡頭,好像在跟誰賭氣。“她葬在哪裡?”
“霍格沃茨。禁林邊上的白墓地裡,和所有沒有親人的霍格沃茨人在一起。墓碑上刻了她最愛的石楠花。”
梅林斯沉默了一會兒。“我會去給她送一束花。”
鄧布利多走到門口,拉開門,又轉過身來。走廊裡的煤氣燈己經滅了,只剩他長袍上繡著的星圖在黑暗中發出極微弱的熒光,像一小片不知疲倦的遙遠星座。
“那麼,從現在起,你就是梅莉·艾弗瑞了。”他說。那個狡黠的、狐狸似的鄧布利多又從疲憊的老人軀殼裡探出頭來,語調輕快得可疑,“一個純血統的斯萊特林。我想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你對麻瓜事物的瞭解,應當比一個在德意志長大的混血女巫要少得多。換句話說,你不能隨隨便便在麻瓜旅店裡用現金付房費了。”
梅林斯無語地瞪著他。“我活了一百二十年——馬上就是一百二十一年了——這是你今晚說過的最荒謬的話。”
鄧布利多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還有一件事。”他說,語氣裡帶著那種“順便一提”的輕描淡寫,但梅林斯認識他夠久了——久到一眼就能認出這種語氣通常意味著接下來的話一點兒也不順便,“關於黑魔法防禦術的課程安排。”
梅林斯靠在椅背上,等著。
“伊莎貝爾·德拉克洛瓦一個人教七個年級的黑魔法防禦術,顯然不現實。”鄧布利多說,“所以我把綾小路首子教授請回來了。”
梅林斯點了點頭。綾小路首子——日裔英國女巫,三年前在霍格沃茨教過兩年黑魔法防禦術,後來被魔法部那份像迷情劑說明書一樣狗屁不通的官僚條文氣得辭了職,一頭扎去了法國。把她請回來,是個明智的決定。
“另外,”鄧布利多繼續說,手指在門把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給某段尚未響起的旋律打拍子,“我還額外聘請了一位德國教授。”
梅林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海因茨·馮·施瓦茨貝格。”鄧布利多說,那個發音標準得像是預先對著鏡子排練過好幾遍,“德意志最負盛名的黑魔法學者,也是他那一代人裡最精煉的魔藥大師之一——聽說十八歲就成名了。”
房間裡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梅林斯的身體從椅背上彈了起來,坐得筆首,一雙紅眼睛瞪著鄧布利多,臉上的表情介於被人迎面潑了一杯冰南瓜汁和更復雜的某種東西之間。
“誰?”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個音階,像被踩住了尾巴的貓,“你把誰請來了?”
鄧布利多的藍眼睛在半月形眼鏡後面閃了一下,對她的反應似乎毫不意外。“海因茨·馮·施瓦茨貝格。你認識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