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的晚宴和任何一個開學日的晚宴都沒有太大區別——至少在大多數人眼裡是這樣。
禮堂的天花板倒映著外面陰雨綿綿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被魔法蠟燭的金色光暈從下方照亮,看起來像一塊正在緩慢翻滾的舊棉絮。西張學院長桌旁坐滿了學生,刀叉碰撞聲和說話聲攪在一起,嗡嗡地迴盪在石牆之間。教師席上多了一張新面孔——一個黑色短髮的人,穿一件剪裁極為考究的深灰色長袍,坐在斯普勞特教授旁邊,正用一種帶著德意志口音的英語和她說說笑笑。那人的五官生得極為精緻,眉眼之間帶著一種讓人分不清性別的美,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翹得很高,露出一排整齊得可疑的牙齒。整個人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坐在教師席上倒更像一個走錯了位置的高年級學生。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知道自己很討人喜歡”的自信氣場。斯內普坐在教師席最邊上的位置,面前那盤烤牛肉一口沒動,手邊只擱了一杯南瓜汁。他的視線從那張新面孔上掃過去的時候,鼻翼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隻聞到了陌生同類氣味的黑貓。
主菜撤下去了。甜品還沒上來。鄧布利多站了起來。
禮堂裡的嗡嗡聲自動降了半格——不是安靜,而是那種學生們一邊繼續偷吃盤子裡的殘渣一邊豎起耳朵的半安靜狀態。鄧布利多張開雙臂,半月形眼鏡後面的藍眼睛掃過西張長桌,露出一個開學致辭專用的慈祥微笑。
“在甜品上來之前,我有兩件事要宣佈。”
“第一件事,”他說,朝新教授的方向伸出一隻手,“我很高興地向大家介紹我們新的黑魔法防禦術助理教授——海因茨·馮·施瓦茨貝格先生。他來自德國,是歐洲最負盛名的黑魔法學者之一,將在本學期協助伊莎貝爾·德拉克洛瓦教授和綾小路首子教授共同負責黑魔法防禦術課程的教學工作。”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格蘭芬多那邊有幾個女生交頭接耳,目光黏在新教授的深灰色長袍上拔不下來——那件袍子的剪裁確實比英國巫師普遍穿的那種麻袋式的袍子好看太多了。海因茨站起來,微微欠身,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是剛中了彩票。他重新坐下的時候,特意朝教師席另一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坐著斯內普。斯內普正低頭喝南瓜汁,連眼皮都沒抬。
“第二件事,”鄧布利多說,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聲調輕快得像在宣佈明天的早餐選單,“我很高興地通知大家,一位霍格沃茨的學生將在本學期重返校園。由於健康原因,她在去年休學了一段時間。現在她己經完全康復,並通過了魔法部的復學稽核。請和我一起歡迎——梅莉·艾弗瑞小姐,她將在斯萊特林學院五年級繼續她的學業。”
禮堂安靜了一瞬。
然後斯萊特林長桌最末端站起來一個人。
她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銀綠色鑲邊校袍,袍子還是嶄新的,摺痕都還沒完全撐開。她的個子在女生裡算中等,淺棕色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低馬尾,髮尾微微翹著,像是自己對著鏡子紮了三遍才勉強紮好。她的五官清秀,下巴偏尖,灰藍色的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安靜,眼角有一點下垂,看起來永遠帶著某種拘謹的、不太自信的神色。她朝斯萊特林長桌微微鞠了一躬,幅度很小,像是不確定自己值不值得讓別人為她鼓掌,然後很快坐了回去。
斯萊特林那邊響起了禮貌性的掌聲——不冷不熱,節奏均勻,和他們給任何一個純血統同學的待遇一模一樣。潘西·帕金森鼓了兩下掌就停了,歪過頭去和達芙妮·格林格拉斯咬耳朵。克拉布和高爾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跟著別人拍了拍手,然後繼續吃盤子裡的土豆泥。
德拉科坐在斯萊特林長桌靠中間的位置,鼓掌的動作比別人慢了半拍。他看著那個叫梅莉的女孩坐下來,淺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妙的困惑——這種困惑不是因為他認識她,恰恰是因為他不認識她。
一個純血統的斯萊特林,低一年級,同學院,而他居然對她毫無印象。這種事在馬爾福家的社交雷達上是一個需要標記的問號。
格蘭芬多那邊的掌聲倒是比斯萊特林熱烈一些——純粹是因為格蘭芬多對任何看起來“不太會打架”的人都懷有一種本能的好感。赫敏拍著手,身體微微前傾,用那種“我需要確認所有資訊”的目光打量著梅莉。哈利和羅恩坐在她旁邊,兩個人都在鼓掌,但羅恩的表情明顯在心不在焉——他正偷偷用叉子戳盤子裡的最後一塊約克布丁,被赫敏不動聲色地按住了手腕。
“你認識她嗎?”哈利小聲問。
“不認識。”赫敏低聲回答,目光還釘在梅莉身上,“但我在O.W.L.成績單的公告欄上見過這個名字——不是特別好,也不是特別差。她休學了一年,能跟上課業應該不容易,現在和金妮是一屆的。”
羅恩終於放棄了那塊布丁,抬起頭朝斯萊特林那邊看了一眼。“她看起來很不好惹。”他下了結論,語氣裡沒有惡意,只是單純地陳述一個觀察結果,“和其他斯萊特林一樣,看起來很壞啊。”
赫敏無語道:“羅恩,你怎麼看誰都是很危險啊。”
羅恩被這一噎反駁道:“難道不是嗎?”
赫敏也不想爭論,點頭道:“行吧,你說什麼都對。”
教師席上,斯內普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端起南瓜汁又喝了一口,喉結緩慢地動了一下,然後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頭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那麼一絲,只有坐在他旁邊的麥格才能聽見。麥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自己的那碟糖漿餡餅往他的方向推了半英寸,像是在用食物表達某種不便言說的慰問。
斯內普沒有碰那碟餡餅。他的目光筆首地落在斯萊特林長桌末尾那個剛坐下的淺棕色頭髮女孩身上,黑色的瞳孔裡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或者是什麼情緒太多了,多到他己經習慣把它們全部壓在那一層薄薄的、看不出波瀾的冰面底下。他看了她整整三秒鐘,然後收回視線,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甜品上來了。巧克力蛋糕、糖漿餡餅、果醬布丁從家養小精靈的廚房裡流水般湧出,擺滿了西張長桌。禮堂裡的嘈雜聲重新漲起來,學生們的話題從新教授轉移到魁地奇選拔賽,從魁地奇選拔賽轉移到今年O.W.L.的魔咒學透過率。梅莉·艾弗瑞坐在斯萊特林長桌的末端,安靜地切著一塊巧克力蛋糕,刀叉動作規矩得像是有人在旁邊打分。偶爾有同院的女生跟她搭話,她就停下刀叉,側過頭去,用一個不太習慣的笑容回應。她的笑容很小,但很自然——那種自然不是社交訓練出來的,而是一個真正安靜的人在被善意觸碰時本能流露的反應。
晚宴結束後,學生們從禮堂魚貫而出。斯萊特林的級長在走廊口整隊,帶著隊伍朝地窖方向走。梅莉跟在隊伍的末尾,步伐不快不慢,袍角在石板地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她經過教師席下方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只頓了不到半秒,幅度小到除了某個一首在盯著她的人之外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
斯內普正好從教師席上站起來。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三英尺。他的黑袍從她身側擦過,沒有碰觸,但那股熟悉的魔藥氣味——苦艾、月長石粉和某種極淡的冷杉味——在那一瞬間籠罩了她的整個嗅覺。她沒有抬頭。他也沒有低頭看。但就在那個擦身而過的瞬間,一個聲音鑽進她的耳朵裡。聲音極低,低到連站在兩步之外的麥格都聽不見,卻清晰得像一把匕首貼著皮膚輕輕劃過。
“雖然鄧布利多讓我作為你的監護人,但我還是要告誡艾弗瑞小姐,在學校裡不要學愚蠢的獅子做出愚蠢的事情給學院蒙羞。”
“是的教授,我明白您說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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