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福莊園坐落在威爾特郡一片人跡罕至的丘陵深處。麻瓜地圖上，這裡不過是一片無人荒地；偶爾有徒步者靠近，在灌木叢裡繞上幾圈，便被一陣沒來由的衝動攫住——想掉頭回去。
八月午後的陽光本該毒辣，卻在莊園邊界的無形界線處軟了下來。界線之外，山毛櫸沙沙作響，野兔在草間窸窣穿行。界線之內，風像被扼住了喉嚨，沉沉墜著，不肯流動。
鐵門虛掩。兩扇精鐵大門開了一道不到兩英尺的縫，門楣上蛇形浮雕的鱗片間滿是灰塵，乾涸的雨水在蛇眼眶裡留下暗色痕跡，如同淚痕。
小徑兩側的紫杉曾修剪成孔雀、獵鷹、獨角獸，稜角分明，每一刀都帶著馬爾福家的傲慢。如今輪廓模糊，枝杈亂竄，翅膀塌陷，獨角獸歪著角。無人修剪，無人看顧。
碎白石子路被枯枝敗葉悶住了聲響。噴泉池乾涸，大理石人魚張著嘴，眼窩裡積著半池渾濁雨水，浮滿綠藻。曾經的一對白孔雀只剩一隻，灰撲撲地立在池沿，歪頭看著自己的倒影，發出一聲沙啞的啼叫。
三層高的灰色宅邸仍在。遠遠望去，還是那座令巫師界敬畏的馬爾福莊園。走近才見，石縫爬出青苔，二樓露臺欄杆歪了一根立柱，客廳落地窗的厚簾子一角垂了兩個月，無人打理。
家養小精靈只剩兩三個。一個叫託比的老精靈蹲在門廳，反覆擦拭地磚上一塊看不見的汙漬，網球大的綠眼睛裡滿是焦慮。他擦幾下，抬頭瞥一眼樓梯，閃過一絲恐懼，又低頭繼續。
那恐懼是對著宅子本身。盧修斯·馬爾福被捕後，這棟房子裡的某種東西碎了——不是磚石玻璃，是更深處的什麼。像一隻被抽空的蛋殼，踩上去，底下是空的。
會客廳拉著祖母綠絲綢窗簾，陽光被擋在外面。空氣裡混著舊書、冷茶和傢俱蠟的氣味，還有一絲極淡的梔子花香——納西莎慣用的香水，今天只沾了一點在腕上。
傢俱如舊。深胡桃木長桌，墨綠天鵝絨扶手椅，壁爐架銀器一件不少。但壁爐是冷的，爐臺蒙著薄灰，銀燭臺底座有暗色氧化斑。地毯上一塊茶漬被徒勞擦拭過，剩一圈淡淡水痕。
納西莎·馬爾福站在會客廳中央，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她己經兩天沒有睡著了。閉上眼睛就是盧修斯被傲羅押出這扇門時的背影——他沒有回頭看她，因為回頭會讓押送者覺得他在軟弱。可他走得那麼僵硬，肩胛骨在袍子底下繃成兩塊石頭。她站在臺階上看著他被塞進魔法部的馬車，車門合上時發出一聲悶響，那聲響至今還在她耳膜裡嗡嗡地轉。
德拉科上樓去了。他不肯吃東西，也不肯說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一個上午。她端去的南瓜汁在門口放到涼透，家養小精靈收回來時托盤都在哆嗦——不是怕她，是怕這棟房子里正在蔓延的那種沉默。
她不知道該做什麼。盧修斯不在，那些平日裡圍著馬爾福家轉的體面人家忽然都沒了音訊，貓頭鷹帶來的只有《預言家日報》頭版上她丈夫的照片。她把報紙都塞進了壁爐，但火是冷的，紙頁只是蜷起來，焦黑的邊緣卷著盧修斯的臉。
她在這間半明半暗的會客廳裡來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悶悶的。白孔雀在窗外又叫了一聲，那聲音乾澀而淒厲，像嬰兒被捂住了嘴。
她停下了腳步。
毫無預兆地，會客廳中央的空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驟然扭曲。一道裂縫撕開空間，發出極清脆的一聲輕爆——像水晶杯被敲了一下。沒有綠火，沒有煙塵，只一瞬的坍縮與綻放，一道人影便憑空立在了那裡。
納西莎猛地轉過身。
那人穿著一身素色綢緞做的衣裳。不是巫師界常見的長袍，而是一件交領右衽的連衣裙，線條從領口一路垂到腳踝，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唯有腰間繫著一條同色的細帶。袖口寬大，微微垂墜，料子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暗光，像月光被織進了經緯之間。她頭上戴著一頂大圓環的黑色帽子，帽簷投下的陰影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下頜的線條——清瘦，乾淨，稜角分明卻不失柔潤。
她抬手摘下帽子。
一頭黑髮盤成了極精緻的髮髻，髮髻正中央斜斜插著一根細長的螺紋狀銀色木簪。簪子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幽冷的光，像一道凝固的閃電。她的五官在陰影褪去後露出來——鼻樑挺首而細膩，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方韻味。臉型介於鵝蛋與瓜子之間，顴骨與下頜的轉折乾淨利落，像是用極細的筆一筆勾勒出來的。
最攝人的是那雙眼睛。
赤紅。卻不像血，也不像火焰。那紅色深沉而明淨，像傍晚第一顆升起的星，像深秋最後一枚從枝頭墜落的楓葉。眼白是正常的白色，瞳仁是更深的暗紅。這樣的紅反而讓眼睛更加動人了，彷彿所有不該屬於人間的顏色都被收進了這兩枚瞳仁裡，安靜地燃燒著。
她右手還戴著真絲手套，白色的，質地薄如蟬翼，隱約透出底下修長手指的形狀。
納西莎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間紅了一圈，不是要哭，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像溺水的人看見了船，像迷路的孩子聽見了母親的聲音。她朝前踉蹌了兩步，高跟鞋在地毯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可她沒有停，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到那人面前，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梅林斯教授——”納西莎的聲音在發抖，那不是平日裡優雅的顫音，而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粗糲而破碎，像一隻驚惶的母獸在呼喚什麼。她伸出手去觸碰梅林斯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沒有碰到，她不敢。她的手就那樣懸在半空，指尖在發抖。
“現在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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