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斯的手從納西莎手背上移開。她沒有再說寬慰的話,也沒有道別。她只是重新戴上那隻白絲手套,指尖捻過腕口的褶皺,將它撫平,然後拿起那頂黑色大圓帽,戴回頭上。帽簷投下的陰影重新遮住她的眉眼,只留下下頜的線條,乾淨而寡淡。
她轉身朝會客廳門口走去。高跟鞋踩過地毯,沒有聲響。納西莎站在原地,看著她素色綢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暗影裡。
玄關處,那個叫託比的家養小精靈正蹲在樓梯腳擦拭欄杆,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網球大的綠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懼。他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後背貼著牆,腦袋幾乎要縮排肩膀裡。梅林斯從他身側走過,沒有看他。她的袖口擦過他頭頂的空氣,帶起一縷極細的風。託比打了個寒噤,又把抹布按回欄杆上,擦得更用力了。
鐵門仍是那道縫。她從門縫間側身而過,綢裙擦過鐵門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沙響。門外,丘陵的風重新流動起來,帶著乾草和石楠的氣味。那隻灰撲撲的白孔雀在她身後又叫了一聲,沙啞而短促,像一聲沒有指望的提問。
梅林斯沒有回頭。
她走到小徑盡頭的開闊處,腳步未停,身形在八月午後的陽光裡驟然一擰。空間被她隨手撕開一道口子,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比來時更短,更乾脆。裙襬一閃,人便消失在那道裂隙裡,裂隙隨即合攏,像水面被針尖刺破後又歸於平整。
山毛櫸的葉子還在沙沙地響。野兔從灌木叢裡探出頭,又縮了回去。
·
倫敦。白廳地下。
魔法部來賓入口的紅色電話亭歪在一條小巷盡頭,玻璃上蒙著一層灰撲撲的霧氣。電話亭的門被從裡面推開,梅林斯走了出來。她的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發出一聲清冷的脆響。
地下大廳的壁爐陣列排成兩列,綠火此起彼伏地騰起又熄滅,巫師們從火焰裡跨出來,袍角帶風,步履匆匆。天花板上的魔法天氣顯示今日是“陰,區域性有霧”,灰濛濛的雲層在頭頂緩慢翻湧。
梅林斯走進正廳大門的那一刻,最靠近門口的兩名魔法部安保巫師先看見了她。他們的聊天聲戛然而止。其中一個人手中的魔杖差點滑落,他下意識地站首了身子,腳跟啪地並在了一起。
這個動作像漣漪一樣擴散開去。
前臺正在翻找羊皮紙的女巫抬起頭,手指僵在半空。走廊裡夾著檔案小跑著的見習職員停住了腳步,身子側到牆邊,讓出通道。壁爐邊剛跨出來的一位中年男巫正拍打著袍角的爐灰,看見她,手懸在半空,忘了放下來。
沒有人說話。
大廳裡那種嗡嗡作響的嘈雜聲像是被一隻手按住了,一層一層地沉了下去。沒有誰喊口令,沒有誰打手勢。但每一個看見她的巫師,都停下了手裡的事。他們站首,或停下腳步,或只是把腦袋轉過來,目光追著她移動。
那些目光裡不是恐懼,也不是討好。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像羊群聞到了獅子路過時留在風裡的氣味。
梅林斯沒有看任何人。她的帽簷低垂,遮住半張臉,綢裙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裙緣上那點不起眼的焦痕在地板的反光裡一閃而逝。她穿過大廳中央那道黑色大理石走廊,鞋跟敲在石面上,節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間隔都完全一樣,像節拍器。
走到前臺時,她停下。
前臺的女巫看上去不到三十歲,臉上的雀斑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顯眼。她張著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聲音才從嗓子裡擠出來。
“梅——梅林斯教授。”
梅林斯抬起手,摘下一隻手套。動作不快,但那個女巫的肩膀明顯繃緊了。梅林斯把右手搭在前臺冰涼的石頭檯面上,指尖輕輕叩了一下。
“新任部長在哪裡。”
她的聲音不高,不帶情緒,沒有任何字首和寒暄。不是問“請問”,不是問“能否告訴我”。她只是陳述了一個問題,然後等著。
女巫的嘴唇翕動了兩次,第一次沒發出聲音。第二次,她的聲音細得像一根快斷的絲線。
“魯——魯弗斯·斯克林傑先生的辦公室在二層,左側走廊盡頭。但部長先生今天——今天下午的日程是滿的,需要——需要預約——”
她沒能說完。
梅林斯己經轉身朝電梯走去。她的背影像一柄收在鞘中的細劍,不動,卻讓人知道拔出來會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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