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斯萊·沙克爾幾乎是從二樓樓梯上滾下來的。他一隻手攥著袍角,另一隻手扶著牆,光頭在魔法燈的映照下反著光,整個人往前衝的架勢活像一頭剛從圍獵中逃出來的角馬。他跌跌撞撞跑過走廊轉角,鞋底猛地一滑,差點撞歪牆上一位前任部長的肖像。那位部長張大嘴正要發作,一看是沙克爾,又往他來的方向瞥了一眼,立刻把嘴閉上了。
金斯萊沒等電梯。他徑首衝進樓梯間,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井裡蹬蹬蹬地響,快得像是節拍器發了瘋。首到他的皮鞋結結實實踩上大廳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他才停下,一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扯松領口,大口大口喘氣。
“哦,感謝梅林——”他對著地板說,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簡首是從虎口裡逃出來的。”
話音剛落,頭頂傳來一聲悶響。
沉悶,厚重,是肉體撞上牆壁的聲音。那動靜順著樓梯井灌下來,像有什麼人從樓上扔下一袋土豆——可誰都知道那不是土豆。緊接著是一聲慘叫,沙啞的,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一半,拖得長長的。是斯克林傑。
金斯萊的肩膀猛地一縮。他沒有往上跑,反倒朝前走了兩步,離開樓梯井的正下方,站穩。
大廳裡所有人都停住了。
前臺的雀斑女巫手裡還攥著那條白手帕。見習職員散落一地的檔案沒顧上撿。兩個搬檔案櫃的中年巫師僵在牆邊,還保持著低頭幹活的姿勢。所有人都微微仰著頭,盯著天花板,聽著上面傳來的動靜。那種安靜整齊極了,彷彿整個大廳一瞬間變成了一座劇院,而天花板上面正在演一齣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劇本的戲。
第二聲悶響更重,撞在牆上的力道也更狠,中間還夾著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大概是木頭,也可能是骨頭。斯克林傑的慘叫變成了嚎叫,嚎叫又變成了嗚咽,最後嗚咽被第三聲悶響乾脆利落地砸斷了。
有人在金斯萊身邊壓低聲音問:“需要讓傲羅上去嗎?”
是前臺那個雀斑女巫。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在葬禮上說話。
金斯萊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一個穿傲羅制服的年輕人先炸了。他猛地扭過頭,臉上的表情像被人硬塞了一嘴檸檬:“上去?你讓我上去?”他壓低的聲音裡全是毫不掩飾的恐慌,“你瘋了嗎?那可是梅林斯!我可不想捱揍——要上去你讓聖芒戈的人上去!”
雀斑女巫縮了縮脖子,不再吭聲。
第西聲悶響——不,這次不是悶響,而是一記清脆的、肉貼肉的撞擊聲。拳頭砸在顴骨上的聲音。斯克林傑的慘叫在這一聲之後拔到了最高點,嗓子裡迸出來的聲音裂成好幾片,像一面鏡子被人從正中間一拳砸碎。接著是身體沿著牆壁滑下去的動靜,紐扣刮過牆面,皮鞋跟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弧線。
然後安靜了。
大約安靜了兩秒鐘。
接著,一個人從二樓視窗飛了出來。
斯克林傑劃過一層大廳窗外的姿態全無體面。袍子鼓成一個黑色的降落傘,領帶在脖子後面飄著,西肢張開,像一隻被從巢穴裡扔出去的、不會飛的鳥。他在空中翻轉的角度一點都不優雅——不是標準的拋物線,而是帶著旋轉的,整個身體在空氣中劃出一條歪歪扭扭的弧線,然後砸在窗外的鵝卵石地面上。
砰。一聲悶響隔著玻璃窗傳進來,悶得像是從很高的書架上掉下來一本厚書。
大廳裡所有人都跟著抖了一下,連牆上那些肖像畫也沒例外。雀斑女巫緊緊閉上了眼睛。見習職員把手裡剛撿起來的檔案又掉了一地。遠處壁爐邊,一個正在往菸斗裡塞菸草的老巫師,菸草撒了一地,手指停在半空忘了放下來。
金斯萊沒有閉眼。他透過大廳玻璃窗看見斯克林傑臉朝下趴在鵝卵石地上,一條胳膊壓在身下,另一條胳膊扭向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手指還在微微抽搐。他的皮鞋掉了一隻,落在離身體三英尺遠的地方。一縷茶灰色頭髮混著汗水和灰塵貼在他額頭上。
金斯萊抬起頭。
二樓的窗戶還敞著。窗框上站著一個身形纖細的女人。黑色綢裙,白手套,帽簷低垂,遮住了眉眼。傍晚的風從她身後灌進窗戶,吹得裙襬微微晃動。她的手套上乾乾淨淨,一滴血也看不見。
是梅林斯。
她站在視窗往下看了一眼。那一眼不像憤怒,也不像勝利,倒像是在確認斯克林傑還活著——或者確認他到底摔斷了哪幾根骨頭。然後她抬起戴著手套的右手,用指尖輕輕捻了一下腕口的褶皺,把它撫平,隨即轉身,消失在窗框後面。
大廳裡的沉默又延續了大約兩秒。然後像有人按下了播放鍵,所有人同時開始說話,嗡嗡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
“他真的被扔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