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會輕一點的——”
“你聽見那聲響了嗎?骨頭肯定斷了——”
“她站在那兒的時候我腿都軟了——”
在嗡嗡作響的人群邊緣,一個年輕巫師斜靠在大理石柱子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風衣是深灰呢料的,剪裁利落,領子豎起一半,遮住了下巴。黑色的齊肩頭髮在腦後鬆鬆紮了一下,額前垂下幾縷碎髮,半遮住一隻眼睛。那人的五官在昏暗的大廳燈光裡顯得有些模糊——鼻樑挺首,嘴唇薄而線條分明,下頜的弧度很柔和,但顴骨的稜角又讓它不至於過分陰柔。你很難一眼斷定是男是女,就像你很難一眼說清冬天的暮光是什麼顏色。
那人望著二樓那扇空蕩蕩的窗戶,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小,不像笑,更像是翻開一本舊書,看見一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批註。
“哦,海因茨先生,很抱歉,您的居住……”
“沒關係,貴國的魔法部很熱鬧。”
“啊哈,這個只是少見的情況而己。”
“請問我能在英國居住多久呢?”
“目前來看您可以居住五年,五年後續約恐怕有點麻煩。”
然後搖了搖頭,把風衣領子又往上拉了拉,轉身朝門口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響。背影纖細而挺拔,走在人群裡像一根被風吹動的蘆葦,但沒有誰注意——所有人都在看窗戶,看門口,看彼此臉上的震驚,看那些剛剛從外面湧進來的、錯過了好戲的職員臉上急切的追問。
大廳另一側,壁爐旁邊,兩個人正蹲在地上。
一個是亞瑟·韋斯萊。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棕色舊袍子,袖肘打著補丁,頭髮比上次在《預言家日報》上看到的照片裡又稀薄了些,但精神很好。他正咧著嘴,一隻手伸到對面那人面前,掌心朝上。
“拿來。”亞瑟說。
對面那個矮胖的中年男巫——留著兩撇修剪整齊的小鬍子,穿著國際貿易司的深藍色工作袍——一臉懊喪地把三枚金加隆拍進他手裡。
“我真以為斯克林傑能撐過五分鐘。”小鬍子嘟囔著,語氣裡全是懊悔,“他是傲羅出身的。”
“傲羅出身也扛不住梅林斯。”亞瑟把金幣揣進口袋,拍了拍上面的灰,紅光滿面,“莫麗知道我今天贏了錢,準會高興。”
小鬍子哼了一聲,扶著牆站起來,撣撣膝蓋上的灰:“你賭的什麼?”
亞瑟也站起來,拉了拉袍子的前襟,表情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從容:“我賭他能被扔出來的時候還活著。你賭的是他能不捱打。這就是咱倆的差距,戴維——我比你更瞭解現實。”
戴維又哼了一聲,這次更響。
金斯萊沒有理會身後的嘈雜。他推開玻璃門,走進八月傍晚的風裡。斯克林傑還趴在鵝卵石地上,正發出一種介於呻吟和咒罵之間的模糊聲響。金斯萊在他身邊蹲下,探了探脈搏,又用魔杖從頭到腳仔細掃了一遍。
“三根肋骨有裂紋,左腕脫臼,右肩可能骨裂,鼻子沒斷但腫得厲害,還有——”他收回魔杖,用極其平靜、彙報工作般的語氣總結,“大量軟組織挫傷。整體來說,比我想象的好。”
斯克林傑用那隻能動的手抓住金斯萊的袍角,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沙啞的、帶著血沫子的質問:“你——你剛才——鎖門——為什麼——”
金斯萊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很輕,像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小孩。
“部長先生,”他說,聲音依舊低沉圓潤,大提琴似的中音弦,“按照流程,您和大人物談話的時候,門是必須鎖的。”
斯克林傑無語地閉上眼睛,把臉貼進鵝卵石縫裡,發出一聲長長的、彷彿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呻吟。
很快有人抬來了擔架。大家熟練地把新部長挪上去,動作流暢得彷彿這一切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例行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