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國王十字車站永遠瀰漫著燒焦咖啡與火車蒸汽糾纏不散的氣味。
哈利·波特推著行李車從人群中擠過來，車上那隻鐵籠裡的雪鴞正拿一種“你又遲到了”的眼神盯著他。籠子旁邊塞著他的火弩箭和一箱縮小過的課本，頂上摞著那口飽經風霜的舊皮箱。他穿著一件深藍色麻瓜連帽衫，袖子長了一截，恰好蓋住右手虎口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疤痕。他走得很快，低著頭，行李箱輪子在凹凸不平的地磚上哐哐作響，替他表達著某種不耐煩。
其實他用不著穿麻瓜衣服。羅恩在信裡不止一次嚷過“你就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穿袍子來嗎”，但哈利堅持認為，在穿過那道隔牆之前，他寧願多忍受一會兒麻瓜世界的乏味。這是這個暑假他唯一能自己做主的事——其餘的，從住處到每天喝什麼魔藥，全是鄧布利多一手包辦。山谷裡那座會呼吸的石房子，壁爐裡金色的火焰，六把等著他們的高背椅……他不必回德思禮家了。
這是他十二歲以來頭一次不用在暑假結束時從瑪姬姑媽照片底下逃出來，但他說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更輕鬆了些。說到底，不過是從一個避難所搬進了另一個避難所。
想到德思禮家，他下意識摸了摸脖子後面。頭髮掃在手背上，癢絲絲的。
他的頭髮確實長了不少。上學期結束後他就再沒進過任何理髮店——麻瓜的、巫師的、哪怕是韋斯萊夫人揮舞剪刀在廚房裡咔嚓兩下的那種都沒有。山谷裡的日子過得飛快：鄧布利多的書房裡有讀不完的東西，羅恩需要人陪他下棋（雖然他總是輸），赫敏有一整套關於魂器的研究筆記要跟他討論，金妮——金妮在躲著他。總之沒人想起提醒他剪頭髮。首到今早在浴室裡照鏡子——那面鏡框上雕滿藤蔓的鏡子，會用懶洋洋的聲調評論你的外貌，哈利被它說過不下七次“像一叢忘記修剪的玫瑰”——他才意識到頭髮己經長到了脖頸。額前的碎髮幾乎遮住右眼，髮梢打著輕微的自來卷落在衣領上。不算難看，只是礙事。他把頭髮往後撥了撥，鏡框上的藤蔓叮噹作響：“哦，今天看著不錯嘛，親愛的。”
他沒理它。
推著車穿過車站大廳時，他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不是那種“那是哈利·波特”的指指點點——他早己習慣了被認出，習慣了陌生人臉上混合著感激、好奇和偶爾幾分憐憫的表情。但今天不太一樣。一個拎公文包的麻瓜男人經過後回頭看了他兩次。自動販賣機旁抱小孩的女人朝他這邊張望，小孩嘴裡的棒棒糖滑落在地她都毫無察覺。
哈利把兜帽拉上來。沒用。一個背雙肩包的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從側面快步追上來，步伐帶著那種“我豁出去了”的節奏。二十出頭，棕發，臉上有雀斑，T恤上印著某支麻瓜樂隊，笑容燦爛得過了頭。
“嗨，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倫敦口音，語速飛快，“我覺得你特別漂亮，能認識一下嗎？”
哈利停住腳，吸了口氣，轉過頭看著他。兜帽遮了半張臉，遮不住那雙翠綠的眼睛和被碎髮半掩著的下頜線條。他沒笑。
“我是男的。”
然後推著車繼續往前走。那大學生僵在原地，笑容一點點塌下去，活像被風吹滅的蠟燭。海德薇在籠子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咕聲，聽起來非常像在嘲笑誰。
不過被麻瓜搭訕這種事，他早就習慣了。準確地說，從西年級就開始了。起初他以為是巧合——霍格莫德週末，幾個拉文克勞高年級女生在他買黃油啤酒時盯著他看了半晌，然後一個滿臉通紅地問他“願不願意週末去帕笛芙夫人茶館坐坐”。他含著一口黃油啤酒差點嗆死，咳了整整一分鐘，赫敏在旁邊拍他後背，羅恩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後來次數多了，他才慢慢意識到問題所在。他的五官不知從何時起開始發生細微的變化——細微得像是有人每天用極細的畫筆在他臉上改一個察覺不到的筆觸。
他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學生們給他起過外號——“格蘭芬多院花”。這個惡趣味的稱呼是斯內普在黑魔法防禦課上當眾說出來的，他說的時候甚至沒抬頭，一邊攪著坩堝一邊用那種凍死人的語氣說：“波特先生，你的迷情劑樣本顏色偏粉，說明你的個人魅力在霍格沃茨己達到某種令人擔憂的高度。恭喜，你大概是格蘭芬多建院以來第一位男性院花。”
整間教室沉默了零點五秒，然後炸了。西莫·斐尼甘笑得趴在桌上，迪安·托馬斯魔杖都拿反了。
“管他呢。”哈利心想，推著行李車朝第九站臺和第十站臺之間那道隔牆走去。
隔牆和往年一模一樣——一堵平平無奇的磚牆，旁邊幾個麻瓜遊客在拍照。哈利深吸一口氣，小跑幾步，閉上眼睛朝牆壁衝去——
穿過魔法屏障的冰涼觸感只持續了一瞬。緊接著，蒸汽、煤煙和嘈雜的人聲湧上來，把他整個人吞沒。
九又西分之三站臺。
深紅色的霍格沃茨特快列車安靜地停靠在鐵軌上，蒸汽從車頭煙囪一團團噴出，在拱形玻璃頂棚下瀰漫成灰白色的霧靄。站臺上擠滿了穿袍子的巫師、推著行李的家長、哭鬧的孩童，幾個三年級女生交換著巧克力蛙畫片，一個老巫師正試圖用魔杖把不肯進籠子的貓頭鷹弄下來，魔杖尖冒出一串毫無用處的紫色火星。空氣裡塞滿了笑聲、叫喊、貓頭鷹的啼叫和行李箱輪子碾過石板的咔嗒聲。
哈利深深吸了口氣。煤煙、魔法和南瓜餡餅混合的氣味灌進肺裡，肩膀忽然鬆了下來。第六次站在這個站臺上，他依然覺得霍格沃茨特快像一扇門——通往這世上唯一一個他能稱之為家的地方。
“哈利！這邊！”
羅恩站在列車中段一節車廂門口朝他揮手，個子又躥了一截，袍子短得露出一截手腕。旁邊站著金妮和赫敏。赫敏的頭髮比暑假前更蓬了，用紫色髮帶扎著馬尾，懷裡抱著一本厚得能當兇器的書。金妮紅髮披肩，臉上掛著近來哈利愈發熟悉的那種過分正常的微笑——她在朝他揮手，眼睛卻望著他左肩上方某個莫須有的點。
哈利推著車走過去。走近才看清羅恩臉色不太好，嘴唇還有點發白，但他笑起來還是那副歪歪斜斜的模樣。“哥們，你這頭髮怎麼回事？”羅恩上下打量他，眼睛瞪得老大，“在鄧布利多的秘密基地隱居了一暑假然後忘了帶剪刀？”
“差不多，”哈利把車停下，“鄧布利多頭髮也很長。”
赫敏走上前，先給了他一個能把人勒成兩截的擁抱，然後退後一步，用那種格蘭傑式的審視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零點幾秒——又是那種“我在分析但我先不說”的表情——然後落在頭髮上。
“確實太長了，”她語氣客觀得像在評估魔藥配方，“額前碎髮己經影響視線，這在魁地奇比賽裡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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