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轉過身。
德拉科站在三步之外。他顯然沒有真的走遠——也許他剛下了兩級樓梯就停住了,也許他聽到了哈利那句話之後又折了回來。他的臉色還是很蒼白,下頜線繃得很緊,但他的淺灰色眼睛不再空蕩蕩了,裡面裝著某種複雜的、哈利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
他看著哈利。只看著哈利。
然後他偏過頭,瞪了羅恩一眼。那個眼神帶著馬爾福式的輕蔑,但只維持了不到一秒就散了,像是他習慣性地想擺出那副表情,卻發現自己沒有力氣撐住它。
“至於你,韋斯萊,”他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拖腔拖調的語氣,但尾音往下墜,“昨天那一記笑咒——你就是活該。”
羅恩不可置信地看看德拉科,又看看哈利:“什麼?兄弟,你發燒了?”他伸手摸向哈利的額頭,“你居然幫馬爾福說話?”
哈利沒有躲開羅恩的手,但也沒有回答他。他的視線越過羅恩的肩膀,落在德拉科臉上。
“我說的是就事論事。”他說,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家裡出了那麼多事,他父親——就算他是個食死徒,那也是他父親。而且梅林斯教授……”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她不該被這麼對待。誰都不該。”
羅恩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又像是那隻蒼蠅還在他嘴裡飛。
“他家裡出了事?”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拔高了半度,“哈利,他父親是食死徒!神秘事務司那一晚,盧修斯·馬爾福就站在那幫人的最前面,你親眼看見的!現在他進了阿茲卡班,那是他活該——”
“我知道。”哈利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很堅定,“我知道盧修斯·馬爾福是什麼人。我只是說——”他停了一下,綠眼睛在鏡片後面眨了眨,“你父親進阿茲卡班的時候,你會好受嗎?”
羅恩愣住了。他的耳朵在陽光下透出紅光,但這次不是因為憤怒。他張了張嘴,看看哈利,又看看德拉科,臉上那種單純的憤慨像是被人用勺子攪了一下,變得渾濁起來。最終他把臉轉向德拉科,下巴抬得老高,姿勢和語氣卻不太同步:“聽著,馬爾福,你爸的事——那是他自找的。但你教母……”他的聲音降了半格,“你教母是我見過最酷的女巫,這總行了吧?”
德拉科沒有看他。
從剛才開始,他的目光就一首釘在哈利身上。那雙淺灰色的眼睛不再像燒裂的冰,也不像平時那樣裝滿嘲諷,倒像是冰面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流動——沉沉的,推不動,說不清。
哈利也看著他。綠眼睛對著灰眼睛,中間隔著三步的距離和五年級的宿怨,但此刻那三步的距離好像變成了一層薄冰,誰也不知道冰下面是什麼,誰也沒有往前走一步,誰也沒有移開視線。
“波特。”德拉科開口。
哈利等著。
德拉科的喉結動了一下。嘴張開又合上,像是那些話在他牙齒後面卡了很久,久到生了鏽。他的耳朵尖上那抹紅色還沒退,反而順著耳廓往下蔓延,染到了脖子根。最後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低得像是從地板縫裡擠出來的。
“……謝了。”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朝通往地窖的樓梯走去。這次是真的走了——腳步又快又硬,像是在石板地上釘釘子,每一步都恨不得把剛才那兩個字踩碎在腳底下。他的袍角在樓梯拐角處一閃,消失了。
羅恩看著他的背影,嘴巴終於合上了。他轉過頭看向哈利,表情裡混雜著驚愕、困惑和一種被歷史性時刻砸中腦袋的茫然。
“梅林的鬍子,”他喃喃地說,“馬爾福剛才說了‘謝了’。你聽見了嗎?馬爾福說了‘謝了’。”
哈利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還停在那個空蕩蕩的樓梯口,手指在口袋裡握著福靈劑的小瓶子,瓶身被他的掌心捂得溫熱。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輕輕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把什麼東西從胸口放走了。
“走吧,”他說,拍了拍羅恩的肩膀,“我們回去去上課。”
送別就這樣結束了。
二樓走廊的欄杆後面,站著一個黑色的身影。
然後他和哈利對上了目光。就那麼一瞬。他就轉過身去,黑袍在身後一旋,消失在二樓的陰影裡。腳步聲在石廊裡漸漸遠去,又輕又快,像是他從來沒有在那裡停留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