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布利多沒有立刻切入正題。他從桌上那碟蟑螂糖旁邊端起一把茶壺——壺嘴裡冒出的熱氣在冷颼颼的辦公室裡擰成一縷白線，彷彿連空氣都在猶豫要不要留下來。他往兩隻杯子裡各斟了些茶，將其中一杯推到梅林斯面前，自己則端起另一杯靠進椅背，姿態活像一隻終於找到合適樹杈的老鳳凰。
“先不急著談那些，”他說，聲音輕快得像在討論天氣，“這兩天還習慣嗎？”
梅林斯端起茶杯，低頭掃了一眼茶湯的顏色——金黃透亮，浮著一縷佛手柑的香氣。不是格雷伯爵，是某種更講究的、鄧布利多私藏的調配。她呷了一口，把杯子擱回碟子裡，發出一聲清脆的瓷響。
“不習慣。”她說。
“哦？”
“走路。”梅林斯把一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不緊不慢地敲著木頭，“我在霍格沃茨待了五年，從來用不著走路。地窖到三樓，幻影移形。三樓到禮堂，幻影移形。禮堂到圖書館，幻影移形。現在倒好——一個五年級學生不準在校內幻影移形，這是規矩。我每天從地窖爬到西樓上魔藥課，再從西樓爬回地窖睡覺，小腿肚比我當年當教官帶學生跑山拉練還酸。”
鄧布利多的藍眼睛在半月形鏡片後面閃了一下，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說到這個——我倒是很感激你當年留下的那套反幻影移形干擾咒。每一層樓的座標校準，精確得連廚房和貓頭鷹棚屋都沒落下。坦白講，正是託你的福，我才能在這座城堡裡遠距離幻影移形——而其他所有人都只能老老實實地走樓梯。”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愉快，彷彿一個剛從檸檬雪寶裡嚐出蜂蜜味兒的孩子。
“你倒是坐享其成。”梅林斯說。
“我一向善於借鑑前人的智慧。”鄧布利多喝了口茶，臉上的表情用“心安理得”西個字來概括都嫌客氣了。
梅林斯盯著他看了兩秒，換了個坐姿，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校袍下襬從椅子上垂下來，銀綠色的鑲邊在壁爐火光裡微微發亮，像一條盤踞在暗處的蛇。
“既然說到這個，”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斯萊特林特有的、不緊不慢的鋒利，“你倒是給我解釋解釋，為什麼我一個一百二十歲的人，現在每天要坐在五年級教室裡，聽一個比我還小八十歲的男巫教我怎麼熬生死水？”
“西弗勒斯才三十六——”
“他三十六歲居然比菲尼亞斯還要煩，”梅林斯截住他的話，語氣像一把合上的摺扇，乾脆利落，“菲尼亞斯·奈傑勒斯當年當校長的時候，嘴賤得讓人至今都想把他從畫框裡摳出來，但至少他做對了一件事——他免了我的課。我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待在地窖裡做自己的實驗。”
布萊克校長在畫框裡聽見了，立刻嚷嚷起來，聲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那照這麼說，我就該讓你天天上課！而不是讓你在我窗戶外面騎著掃帚飛來飛去！”
梅林斯嘖了一聲，頭都沒回。“噢，那可真抱歉，校長先生。時間不能倒流——就算能，也不可能倒回一百多年前去，否則我早回去了。”
她往後一靠，那雙偽裝成灰藍色的眼睛首首地盯著鄧布利多，目光像一根繃緊的弦。
“你倒好，”她說，“課表給我排得滿滿當當。魔藥課、魔咒課、變形術、草藥學、黑魔法防禦術——連魔法史都不放過。阿不思，你敢說你不是故意的？”
鄧布利多放下茶杯。他雙手交疊擱在肚子上，銀白的長鬍須隨呼吸輕輕起伏，臉上那個表情——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就像一個被當面指出作弊卻絲毫不感到羞愧的老棋手，甚至還有幾分愉快。
“程式需要，”他和顏悅色地說，“梅莉·艾弗瑞是一名休學一年後復學的五年級學生。如果她不按課表上課，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程式。”梅林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像在嚼一顆壞了的比比多味豆，“你把一個比你大七歲的老學姐塞進五年級課堂，跟我說這是程式？”
“從檔案上說，”鄧布利多不緊不慢地糾正她，豎起一根手指，“你比我大七歲。從外貌上說——”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你現在看起來只有十六歲。如果你願意解除易容的話——”
“你想都別想。”
鄧布利多攤了攤手，那個手勢裡包含的無奈與狡黠剛好各佔一半，分不出哪邊更多一些。“那就只能繼續上課了。”
梅林斯深吸一口氣。壁爐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福克斯在棲木上換了只腳站著，發出一聲慵懶的低鳴，金色的羽毛在火光中像一小團凝固的日落。牆上那些前任校長的畫像己經不裝睡了——菲尼亞斯·奈傑勒斯干脆把耳朵貼到了畫框邊緣，整個身子都快從鍍金邊框裡擠出來；德麗斯·德文特不知什麼時候戴上了眼鏡，正饒有興致地往下看，那表情活像在看一場精彩的巫師棋對弈。
“菲尼亞斯，”梅林斯頭也不回地說，“你再把耳朵往畫框外面伸一釐米，我就把它釘回去。”
菲尼亞斯的腦袋猛地縮回畫框，發出一聲含糊的嘟囔，迴音在畫框的硬木背板上來回彈了好幾下。“她以前就這樣，”他對旁邊的畫像嘀咕道，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清晰可聞，“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裡威脅人，從不回頭看。她說她有後眼，到現在也沒人弄明白她是怎麼做到的。”
鄧布利多沒有接那句話。他把茶杯端起來，沒喝，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著杯沿。壁爐裡的火光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兩半，像一張正在被時間侵蝕的古老地圖，每條褶皺裡都藏著一條己經消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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