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又拖了約莫二十分鐘。牆上菲尼亞斯·奈傑勒斯的畫像在這段時間裡臉色變了好幾番，終於從氣急敗壞的醬紫色褪成一種仍帶著慍怒、但己不那麼富有攻擊性的灰白。梅林斯用最簡短的方式回答了鄧布利多的幾個後續問題——關於時間線，關於地理範圍，關於那些“舊賬”是否有可能在近期找上霍格沃茨的大門。她的回答就像她自己熬製的魔藥：精確，濃縮，絕不肯多加一滴多餘的水分。
鄧布利多聽完最後一個答案，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拿起茶壺，又給自己斟了一杯。壺嘴傾側時，佛手柑的香氣再次升騰而起，在他們之間織成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薄霧。
“那麼，”他說，聲音己經恢復成起初那種輕快的調子，彷彿剛才那場令人不快的談話壓根沒有發生過，“我想我們可以認為，暫時達成了某種程度上的共識。”
梅林斯看了他一眼。
“我沒有答應你任何事。”
“你也沒有拒絕。”鄧布利多舉起茶杯，像在向她致意，“對一個斯萊特林來說，這己經慷慨得令人感動了。”
梅林斯沒有舉杯回應。她只是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投向那扇高聳的窗戶。外面的天色己經完全沉下去了，禁林方向的樹梢上掛著一彎極細的月牙，邊緣泛著淡淡的冷光，像一道還沒來得及癒合的傷口。
就在這時，門上響起了三下敲門聲。
節奏不快，力度均勻，每一下之間的間隔精準得像用秒錶卡過。不是麥格教授那種乾脆利落的三記輕敲，不是斯內普那種裹著不耐煩的悶響，更不是海格那種能把門板震出裂縫的擂門聲。
鄧布利多放下茶杯。“請進。”
門開了。
有那麼一剎那，壁爐裡的火焰猛地一跳，亮得彷彿連火苗都忍不住要扭頭看一眼進來的是誰。福克斯從翅膀底下抽出腦袋，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疑問的鳴叫。
進來的是一個男人——或者說，第一眼你很難確定“男人”和“女人”哪個詞更適合他。
他個頭很高，甚至比斯內普還高出小半個頭，卻絲毫不顯得笨拙。身形修長勻稱，肩膀的寬度恰到好處，腰身收得很窄，走動時黑袍的下襬如水一般滑過地面。他的頭髮是淺銀灰色的，長度剛好垂到肩胛骨，在腦後鬆鬆地束成一束。幾縷碎髮從額前滑落，被他用一隻戴著銀戒指的手隨意地拂到耳後。
而那張臉——那張臉讓人很難把目光挪開。
他的五官精緻得近乎不真實，彷彿出自一位吹毛求疵的雕刻家之手，每一處線條都被反覆打磨過。顴骨的弧度、下頜的稜角、鼻樑的走向，無一處不恰到好處。皮膚白皙，卻不是那種缺乏血色的蒼白，而是透著一種瓷器般半透明的光澤。嘴唇薄而輪廓分明，嘴角微微上揚，那弧度像是在微笑，又像只是在維持某種與生俱來的、得體的禮貌。最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他的眼睛——虹膜是極淡的灰綠色，像冬日湖面上剛結起的薄冰，清澈，冷冽，但奇怪地並不含敵意。
你可以在這張臉上同時找到屬於男性的英氣和屬於女性的柔美。它們沒有互相牴觸，反而以一種奇異的和諧彼此交融，彷彿性別本身在這張臉上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變數。
他看起來不會超過三十五歲。
而且他肩膀上站著一隻紅眼睛的渡鴉。
他走路時的姿態、在門口微微側頭的角度、目光掃過房間時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這一切都透出一種只有活了許多年的人才會有的沉靜。
“鄧布利多。”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音色乾淨純粹，像一把剛調好音的大提琴。“希望我沒有打擾你。”
“海因茨，”鄧布利多從椅子裡站起身來，臉上綻開一個真切的微笑，“完全沒有。說實話，你來得正是時候。”
他轉向梅林斯，做了一個介紹的手勢。
“梅莉·艾弗瑞，”鄧布利多的手勢從梅林斯的方向輕輕一帶，然後引向門口的男人，“這位是海因茨·馮·施瓦茨貝格——我們新學期的黑魔法防禦術教授。”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藏著一種極其細微的、只有梅林斯能捕捉到的上揚，就像一個棋手終於把一枚藏了大半個冬天的棋子穩穩地放上了棋盤。
海因茨微微頷首。肩上的渡鴉跟著歪了歪頭，一雙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梅林斯。那鳥的眼神里有一種不太像鳥類的、過於專注的審視，彷彿它正在用某種超出視覺的方式細細打量著她。
“艾弗瑞小姐。”海因茨的聲音依舊乾淨平和。他朝梅林斯的方向邁了一步，伸出手來。那隻手指節修長，食指上的銀戒指閃了一下——戒面是一塊未經打磨的黑曜石，表面粗糙，與那隻精緻的手格格不入。“久仰。西弗勒斯不止一次提起過你的魔藥天賦。他說你在五年級時就能熬出足以媲美.級別的活地獄湯劑——用的還是他自己的私人配方。”
陰陽怪氣這方面，倒真是得了某人的真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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