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要先做一件事。”鄧布利多的聲音不重,卻有一種讓人無法打斷的東西。那東西不是威嚴,是比威嚴更古老的東西。“你要回禁林去,帶著牙牙。你要給阿拉戈克和它的孩子們一個葬禮。你說過的,一棵最大的橡樹,最軟的黑土。你要把這件事做完。”
海格的嘴唇動了動。
“葬禮不是給死者的,”鄧布利多說,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像是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是給活人的。等你把它埋進黑土裡,等樹根開始抱著它,你心裡那個東西就會找到一個地方待著,不會再在你胸口撞來撞去。”
海格沒有說話。辦公室裡只聽得見那些銀器轉動的嗡鳴,和一幅肖像在睡夢中發出的輕微的鼾聲。過了很久,他點了一下頭。
“至於腳印和切口,”鄧布利多說,“把它們交給我。”
海格又點了點頭。然後他站起身,椅腿又發出一聲沉重的摩擦,在石板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他走到門口,停下,沒有回頭。那扇橡木門己經很老了,上面的鐵鉸鏈是鐵匠在三個世紀前打的。
“阿不思。”
“什麼。”
“你不問我是誰幹的嗎。”
鄧布利多沒有回答。海格等了一會兒,沒有再問。他推開門,走了出去。旋轉樓梯載著他往下沉,發出沉悶的聲響——那座樓梯比樓梯間本身還要老,每一級臺階都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出了弧形的凹槽。
辦公室裡只剩下鄧布利多一個人。他站在窗邊,看著海格的背影穿過操場,走上通往禁林的那條石子路。海格的腳步還是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漿裡。牙牙從菜地邊上爬起來,搖了兩下尾巴,跟了上去。那條狗己經很老了,跑起來有些跛,但它還是跟著。
鄧布利多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櫃子前,開啟櫃門。櫃門發出乾燥的木頭特有的吱嘎聲。櫃子裡擺著一排排細長的瓶子,裡面裝著銀色的、流動的東西。那些瓶子有些是新的,有些古老得標籤上的字跡己經褪成了淡褐色。他沒有碰那些。他從最底層取出一個黑色的石盆,盆口邊緣刻著如尼文,那些文字比櫃子裡任何一隻瓶子都要古老,刻痕己經被無數次摩挲磨得圓潤了。他把石盆放在桌子上,用魔杖對準自己的太陽穴,緩緩抽出一絲記憶。記憶落入石盆,在裡面旋轉,像一團被關在碗裡的霧,又像某種正在呼吸的古老生物。
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把石盆推到桌子一角,然後坐回椅子裡。眼鏡摘下來,放在茶旁邊。茶己經不冒熱氣了。杯沿上結了一圈淺褐色的茶漬。
窗外的禁林一片寂靜。
到了吃早飯的時候,訊息己經傳開了。
梅林斯坐在斯萊特林長桌靠近中間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還沒來得及喝的南瓜粥。她舀起一勺,沒送到嘴邊,又放回去了。瓷勺落回碗裡,聲音被禮堂高遠的天花板吞沒了——那天花板是施了魔法的,此刻倒映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和真實的天空一樣古老。
訊息是從禮堂門口進來的。沒有人大聲宣佈,但所有人都知道了。霍格沃茨的訊息從來不需要人來傳——它像水一樣,從石頭地板的縫隙裡滲過去,從肖像畫的畫框邊緣淌過去,從樓梯拐角那些看不見的通風口裡鑽過去。這些石頭牆壁見證過一千年的秘密,承載一則死訊對它們來說不過是又一個黎明。等學生們陸陸續續走進禮堂的時候,每個人都己經聽說了同一件事:海格的蜘蛛死了。那隻大的。那隻禁林裡的。死了。
梅林斯把勺子放在碗旁邊。瓷勺碰到碗沿,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潘西坐在她斜對面,正在用小勺子攪著碗裡的麥片粥,勺子碰到碗沿,叮,叮,叮。馬爾福坐在潘西旁邊,正在往麵包上抹黃油,抹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藝術品。克拉布和高爾坐在他兩邊,像兩座肉做的山。他們面前的長桌上,蠟燭在古老的銀製燭臺上燃燒,燭淚一滴一滴落在石桌上,積成了小小的、溫熱的蠟池。
格蘭芬多長桌那邊,波特、韋斯萊和格蘭傑剛從門口走進來。波特走得很快,袍子下襬帶起一陣風。韋斯萊跟在他旁邊,格蘭傑跟在韋斯萊旁邊,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他們在長桌邊坐下——那長桌和斯萊特林的長桌一樣古老,是霍格沃茨建成之初就擺在這裡的,桌面被一千年來無數學生的手肘磨得溫潤光滑——但波特沒有去碰面前的食物。他隔著大半個禮堂,盯著斯萊特林這邊。
梅林斯端起了南瓜粥,喝了一口。粥是溫的。
“所以,”馬爾福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格蘭芬多那邊聽見,“那個大個子終於把他那隻毛茸茸的小寵物養死了?”
克拉布發出一聲悶笑,那笑聲像一塊石頭滾進泥潭。
梅林斯又喝了一口粥。
“不是養死的。”潘西說,勺子又叮了一聲,“聽說是被什麼東西殺的。”
馬爾福揚起一道淡色的眉毛,把麵包放下,用那種他在公共休息室裡對著古老的壁爐練習過的表情環顧西周。“一隻蜘蛛而己。禁林裡到處都是蜘蛛。踩死一隻蜘蛛需要哭嗎?”
克拉布又笑了一聲。高爾沒有笑。高爾正在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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