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面傳來一陣窸窣聲,然後是腳步聲。腳步聲不重,但很清晰,是靴子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接著是門閂被拉開的聲音——鐵的,很沉,拉開的動靜像一把老骨頭被人從石棺裡拽出來。
門開了。
梅林斯差點一道鑽心剜骨甩出去。
而她的肉眼看見的,是從門框裡那片濃稠的黑暗中,突然浮現出來的一張臉。
那張臉是黑的。
不是光線不好顯黑,是真的黑。皮膚的顏色像被烘烤過的橡木,像地窖深處那些老傢俱的包漿,像黑湖最深那一層的水。那張臉上唯一清晰的細節是一口牙——白的,白得發光,白得好像有人在那張臉上突然拉開了一道口子,口子裡面是月亮。
斯內普站在門框裡,黑袍子和身後的黑暗幾乎融為一體,只剩一張黑臉和一口白牙懸在半空中。這個畫面在任何情況下都不適合用肉眼首視。
看著像猩猩。
她把咒語咽回去了。那幾個音節在她喉嚨裡打了個滾,然後沉下去,沉到胃裡,變成一陣微弱的灼燒感。她的手指重新彎回了放鬆的姿態。整個過程不到半秒。
斯內普看著她,那張她認了很久才認出來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黑眼睛——現在和他的黑臉幾乎融為一體了,在黑暗中顯得更難找了——掃過她的臉,然後落在她手裡的水晶瓶上。
斯內普很不給面子的一字一頓道:“艾弗瑞小姐你如果沒事就不要打擾你可憐的院長休息!”
梅林斯露出一個標準的斯萊特林式假笑,把那瓶泛著銀光的魔藥舉到斯內普面前。水晶瓶裡的液體在地窖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珍珠母般的光澤,和斯內普那張黑得發亮的臉形成了某種令人不適的對比。
“院長,”她把尾音拖得很長,用一種五年級學生不該有的熟稔語氣說道,“我是來給您送東西的。您上次那個還原劑的小小意外,我恰好有辦法解決。”
斯內普的黑眼睛眯了起來。這個表情如果放在他原來的臉上,應該是極具威懾力的——眉頭下壓,眼神像兩把錐子,整個地窖的溫度都會跟著降三度。但現在這個表情出現在一張黑得五官都快要看不清的臉上,效果打了不止對摺。梅林斯甚至要花半秒鐘才能確認他確實是在眯眼,而不是在瞪眼。
斯內普沉默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他往後退了半步,黑袍子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無聲的弧線。這算是讓她進門的意思了。
辦公室和他的人一樣暗。只有桌角點著一根蠟燭,火苗孤零零地立在蠟油裡,光線勉強能照到桌面上攤開的一摞論文。靠牆的架子上泡著各種標本,玻璃罐在燭火的微光裡泛著幽綠。空氣中瀰漫著苦艾和不知名根莖的氣味,底下還壓著一層更陳舊的味道——是石頭,是老木頭,是時間本身。
梅林斯低聲壓著笑說:“這是我熬製的解藥,一定能把您變白回去,只是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斯內普伸出手,那隻手在燭光裡顯得比他的臉還要黑,手指修長,關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他拿起水晶瓶,拔開瓶塞,湊到鼻尖聞了聞。瓶口飄出一縷銀色的霧氣,帶著薄荷和某種更清冷的氣味——像是冬天的月光,如果月光有氣味的話。
斯內普到底是心大,他首接仰頭喝了下去。
斯內普的身體猛地繃了一下。他的手指扣住桌沿,指節在燭光裡泛著白——不,不是泛白,是真的在變白。變化從他的指尖開始,像是有人在用一塊看不見的布擦去他皮膚上的黑色,一層一層地褪,從指關節到手背,從手背到手腕,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那種黑色不是掉了,也不是化了,而是被皮膚本身吃掉了,彷彿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接著是臉。
從下頜開始,黑色像退潮一樣往後退,露出底下真正的膚色。那是常年在不見陽光的地窖裡捂出來的白,帶著一點不健康的灰調,和他原來的臉色分毫不差。鼻子重新變得突出,眉骨的陰影重新變得分明,嘴唇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出來,抿成一條細線。
不到兩分鐘,斯內普就從一個黑得只能看見牙的人,變回了那個讓全霍格沃茨學生大氣都不敢出的魔藥學教授。黑袍子還是那件黑袍子,黑頭髮還是那頭黑頭髮,但臉不再是黑的,而是一張蒼白的、輪廓鋒利的臉,皮膚的顏色和質地都像大理石。
他看著自己的手背,翻過來又翻過去。然後他抬起手,把垂在臉側的黑髮撩到後面去。這個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把什麼弄碎似的。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後。
梅林斯知道他摸到了什麼——皮膚。乾淨的、光滑的、沒有被任何不應該有的東西覆蓋的皮膚。
斯內普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向牆角那面蒙了灰的鏡子。鏡子是橢圓形的,邊框是暗銀色的,鏡面因為年代太久而蒙了一層薄霧。斯內普站到鏡子前面,看著裡面那張臉。
那張臉一如既往地陰沉,一如既往地蒼白,一如既往地帶著一種彷彿對全世界都不耐煩的表情。但在這張臉的邊緣,那些原本在藥水作用下變得濃密的、打卷的、像蕨類植物一樣從鬢角和耳後爬出來的毛髮,正一根一根地縮回去,無聲無息,不留痕跡。它們不是掉了,而是被皮膚吞沒了,就像那些黑色一樣,彷彿從來不曾存在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