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鬢角。只有皮膚,光滑的、冰涼的皮膚。他又碰了碰耳後,然後是後頸,然後是耳廓的邊緣。每碰一處,指尖傳來的都是平滑的觸感,沒有任何多餘的毛髮。
梅林斯看著他站在鏡子前面,一動不動,手指還按在耳後。
地窖的燭火在他背後安靜地燒著。架子上那些泡在玻璃罐裡的標本沉默地懸浮在儲存液裡。空氣裡瀰漫著苦艾和陳年石頭的氣味。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幅畫。畫裡是一個站在鏡子前面的男人,穿著黑袍子,蒼白得像月光。
“你——”斯內普開了口,聲音有點啞。他停頓了一下,重新開口,“你知道這種魔藥的配方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梅林斯說。
斯內普轉過身來。他的臉現在清晰了,燭火在深陷的眼窩裡投下兩團陰影。他的眼睛落在梅林斯身上,那個眼神很複雜,像是審視,又像是別的什麼東西。
“這不是五年級學生能掌握的魔藥。”
“可我己經熬出來了。”梅林斯坦然地看著他,“您要是覺得不放心,可以讓我留堂。”
斯內普沉默了很久。久到角落裡那個玻璃罐裡的標本好像都換了一個懸浮的姿勢。久到梅林斯開始在心裡數自己的心跳。
“十篇論文,”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恢復了那種低沉的慢條斯理,“題目是《高階還原魔藥的藥理基礎及常見誤區》,每篇十英寸。週五之前交到我桌上。”
他頓了頓。
然後他聞到了。
那氣味不是飄過來的,是撲面而來的——從他的黑袍子裡,從那些被地窖的潮氣浸透了一遍又一遍的纖維深處,猛地躥了出來。像是一扇被鎖了很久的門突然被打開了,裡面悶著的全是陳年的、發酵過的、不該見光的味道。酸腐的底子,混著汗液幹了又溼、溼了又幹之後留下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臊,像是舊衣服在不見天日的箱底壓了一整個雨季,又被體溫一遍一遍地烘烤過。
在剛剛變得乾淨的皮膚上,這股氣味像一根針,首首扎進了他的嗅覺。
那面鏡子裡,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變白——那張臉己經夠白了,白得像剛從月光裡撈出來的——而是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青灰色,是真正意義上的面如死灰。他的鼻翼翕張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條比刀鋒還薄的線。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嚥下什麼湧上來的東西。
他的眼睛閉了一瞬。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黑袍子在空氣裡劃出一道弧線,把燭火扇得晃了一晃。
梅林斯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動作,一隻手己經攫住了她的後領。那力道沒有任何講究,全然不像一個魔藥大師應有的精確與剋制。那是一隻被激怒的貓伸出的爪子,一隻被逼到了牆角的野獸最後的虛張聲勢——粗魯、狼狽、帶著全身的重量。
她的腳尖在地上拖了兩步。袍子的下襬刮過石板,發出一聲輕微的嘶啦。
“出去。”
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的臉離她不到兩尺,那雙終於重新有了眼白的黑眼睛裡,燒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憤怒。憤怒是熱的。他眼裡的東西是冷的,是碎的,是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掀開了最後一塊遮羞布之後,那種無處可逃的、氣急敗壞的羞恥。
門在她面前合上了。不是砰的一聲,而是更沉悶的響動——老橡木撞上老石頭的門框,鐵條和鉚釘震得嗡嗡作響,門楣上撲簌簌落下一層灰。那灰塵很細,在昏暗的火把光裡飄了很久才落定。
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
這種安靜和剛才地窖裡的安靜不一樣。地窖的安靜是沉在底部的,像一潭死水裡懸浮的泥沙。而走廊的安靜是懸在半空的,飄忽不定,被火把的光影推來搡去。
火把在鐵托架上燒著。
地窖走廊裡的火把永遠燒不旺。它們只是在那裡,不大不小地燃著,把石牆上那些千年前鑿出來的紋路映得忽明忽暗。火舌舔著鐵托架的邊緣,偶爾爆出一聲細小的噼啪,那是唯一的聲音。
石頭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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