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首起了腰。
他站在她旁邊,站了很久。
久到教室另一頭有個拉文克勞的男生己經停下了攪拌,不安地朝這邊張望。久到梅林斯坩堝裡的泡泡從珍珠母貝色變成了淺銀,又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灰。坩堝上方騰起的蒸汽扭曲了一小片空氣,把她面前的光線折成不規則的波紋。
然後他轉身走了。
黑袍在轉身的時候甩出一道弧線,袍角擦過她的桌沿。帶起的那陣風裡有他身上的氣味。不再是酸的,不再有腐味。那是一種冷的氣味,陳年石頭的微涼,苦艾根莖的清苦,儲存液揮發的微甜。這些氣味分開來都很尋常,合在一起卻讓人覺得像是在深秋的午夜走進了一間幾百年沒人開啟過的石室。這是一個魔藥教授應該有的氣味。
他走回講臺。雙手重新撐在講臺邊緣。目光掃過全班,這一次,經過了梅林斯。
他看著她。
很短。大概只有兩秒。
但和之前那種掠過去、像看空無一物一樣的“掃過”不同,這一次他是在“看”。那雙黑眼睛裡的光沉下去了,沉得很深——不是審視,不是打量,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解題的人面對著某道算了一整夜也算不出的方程,又像是某個人擦去鏡面上的灰塵之後發現鏡子裡倒映出來的臉是他自己,而他並不怎麼想認。
“繼續操作。”他說。
聲音恢復了那種課堂上的低沉慢調,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你們還有西十分鐘。”
教室裡重新響起那些聲音。銀刀切觸鬚的脆響,坩堝冒泡的咕嘟,玻璃棒攪動液體時細碎的碰撞,還有羽毛筆劃過羊皮紙時那種沙沙的摩擦。所有聲音疊在一起,把剛才那幾分鐘的寂靜蓋了過去,像一層新雪覆上舊冰。
下課鈴響的時候,斯內普幾乎是立刻離開了教室。他走得很快,步子邁得比平時大,黑袍在身後翻卷著,整個人像一支被投出去的黑色標槍。他一口氣走到走廊盡頭才停下來,然後深深地吸進一口空氣。是那種從城堡外面的湖面上吹過來的風,帶著水草和石頭被太陽曬過之後的氣味。
然後他想到了一件事。
他轉過身。
梅林斯正要走。她的手己經搭上了書包帶子,左腳跨出去半步,整個人維持著一個正要邁步又被喊住的姿勢。她偏過頭來看他,表情很平靜,像是在等他說什麼。
“你。”斯內普說。
他的聲音停了一瞬。梅林斯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灰藍色的眼睛對上他的黑眼睛。走廊裡最後幾個離開的學生從他們身邊經過,腳步聲漸漸遠了,最後只剩下走廊盡頭那扇窗戶投進來的一長條夕陽。
然後她問:“教授有什麼事情嗎?”
斯內普說:“你還有那個魔藥嗎。”
他沒有用問句的調子。
“上週那個,”他頓了頓,“害得我變成——”
他沒有說完。但梅林斯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走廊裡的光線暗了一瞬,有一片雲從城堡上空移過,把窗外的太陽遮掉了大半。陰影漫上來,淹過斯內普的半張臉,另外半張則被剩下的那點餘光鍍成一抹冷調的橙。
梅林斯眨了眨眼睛。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用一種重新估量什麼的目光看著面前這位魔藥課教授——那種目光很慢,像是一把尺子從他臉上量過去,從眉骨到顴骨,從鼻樑到下頜。她注意到他右邊眉骨下方有一道很淺的痕跡,那是長年累月皺著眉才會留下來的。此刻那道痕跡比平時更深,像是刀在木頭上多劃了一道。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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