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用手撐扶手，也沒有往前傾身體借力。就那麼站起來的。他的鬍子從胸口垂下去，白得發藍，每一根鬍鬚的捲曲弧度都被燭光照得清清楚楚。半圓形眼鏡後面，他的眼睛看著整個禮堂。不是掃過去。是看進去。
然後他笑了。眼睛先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往太陽穴的方向收攏，然後嘴角才跟著往上走。
“歡迎。”他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都聽見了。像溫水倒進杯子，從杯底沿著杯壁往上漲，漲到杯口的時候剛好停住。
“歡迎大家來到霍格沃茨，開始新的學年。”
他停頓了一下。
“在宴會開始之前，我有幾句話想說。”
麥格教授的眉毛往中間收攏了半線。她教了三十九年書，聽過鄧布利多說這句話三十九次。每一次後面的內容都不一樣，每一次前面的句式都一模一樣。
鄧布利多把雙手從身體兩側抬起來，掌心朝向禮堂。
“笨蛋。哭鼻子。殘渣。擰。”
四個詞。分開的，每一個詞之間隔著同樣長度的停頓，像四個石子依次落進水面。
格蘭芬多長桌上有人笑出了聲。是韋斯萊雙胞胎當中的一個，他旁邊的那個立刻跟著笑起來。赫奇帕奇長桌上有人拍了一下大腿。斯萊特林長桌上沒有人笑，但坐在長桌中間的一個高年級男生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嘴角動了一下。
鄧布利多沒有笑。他把手放下來，右手的指尖碰了碰半圓形眼鏡的邊框。
“謝謝大家。”
他坐下來了。掌聲和笑聲混在一起，像兩種溫度的水倒進同一個杯子。
掌聲落下去之後，鄧布利多沒有重新站起來。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往前傾了半寸。然後他開口了。另一種聲音——比剛才輕一個音階，比剛才慢一個節拍。
“今年，我們有一位新教師加入霍格沃茨。”
禮堂安靜下來的速度比剛才更快。老生們——尤其是五年級以上的——把後背挺直了。他們已經學會辨認這種語氣了。
“阿拉斯托。穆迪教授。”
每一個音節都落得恰到好處，像把一枚舊金幣放在櫃檯上，邊緣碰到木頭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沉的。實心的響。
他的右手往穆迪的方向伸了伸。不是指。是引。掌心朝上，手指併攏。那隻手的動作很輕，輕得像在介紹一個老朋友給另一個老朋友認識。
“穆迪教授將擔任今年的黑魔法防禦術課教師。”
他的目光落在穆迪身上。看著穆迪的那隻好眼睛——不是魔眼，是藍色的那隻。他看著它的時候，眼角皺紋的紋路深了一線。
“阿拉斯托。穆迪。”
他又說了一遍這個名字。這一次更輕。輕到只有教師席上的人能聽見。“阿拉斯托”的第一個音節幾乎消失在嘴唇的開合之間，只剩下一個口型。“穆迪”的尾音落下去的時候，他的嘴唇沒有立刻合上。留了一條縫。那條縫裡沒有聲音出來，但空氣在動。
麥格教授的筆尖在羊皮紙上停住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半寸的地方，墨水在筆尖的縫隙裡聚成一粒很小的黑珠子。
弗立維教授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他看著鄧布利多，然後看向穆迪，然後又看向鄧布利多。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在數什麼，數到一半又停了。
斯內普沒有看鄧布利多。他看著穆迪。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黑曜石那種亮晶晶的黑，是井底水面那種沉下去的黑。光落進去就不見了。他的右手搭在桌子邊緣，食指伸直了放在木頭上，指腹貼住一道舊刀痕的走向。他沒有動。但他鼻翼兩側的法令紋深了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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