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明明是歐洲的中心，這裡卻有一座中國城。
為首的男人穿一身米褐色工裝服，衣褶裡吃進了不知哪一年的灰。
傑克成站在城堡入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木頭。不是歐洲古堡慣用的雕花石匾。一整塊木板，邊緣沒刨過，紋理嵌著幾百年的雨水和風。上面的字不是德文——是漢字。筆畫往裡收，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攥緊了。他認出了“符”，但旁邊那個字他不認識。不是篆，不是隸，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寫法。筆畫從中間往四周散開，散到一半又同時往回折，像被八個方向同時拉著。
他沒有邁進去。
“傑克，你站那兒看什麼呢？”索倫拍他肩膀，手電筒光從他肩頭掃過去，打在匾上，又移開了。“走了走了——”
“等一下。”
他蹲下來。不是看門檻，是看門檻前面。手電筒光柱斜下去，照亮石板地面上一道很淺的縫。從門檻正下方往外延伸，一掌長，然後斷掉。他伸指頭在縫邊緣摸了一下。灰泥是乾的。但縫兩邊顏色不一樣——左邊比右邊深了一度。不是光。
左邊的灰泥翻過。有人挖開過。又填回去了。三個月之內。
“這地方最近有人來過。”他站起來，拍手上的灰。
“得了吧。”索倫已經跨過門檻，站在門洞裡往裡照。“這種破地方，地圖都標錯了——明明是去路德維希國王城堡的路，開到這鬼地方。”
傑克成沒接話。他看索倫的腳。右腳踩在門檻內側的石板上，石板往下沉了一線。很輕，輕到索倫自己沒有任何感覺。但傑克成看見了——石板沉下去的同一瞬，門洞兩側的牆壁上，有兩處磚縫同時往裡縮了一下。不是磚動了，是磚縫裡的灰泥動了。像什麼活物在牆裡面，吸了一口氣。
“別動。”
聲音不高。索倫的腳懸住了。不是聽懂了，是被那個聲音釘住的。
“你右腳踩的那塊石板。不要抬，不要壓。保持。”
索倫的嘴唇動了動。
“重心移到左腳。左腳往後退一步。只退一步。不要跨。”
索倫照做。右腳移開，石板沒有彈回來。它停在沉下去的位置上，比地面矮了小半寸。門洞兩邊的牆安靜了。不是安全。是等。
“這城堡有機關。”傑克成邁過門檻，腳落的位置和索倫踩過的地方錯開整整一個腳掌。“而且不是歐洲的機關。”
“什麼意思？”盧卡斯在隊伍末尾開口。四人裡最年輕，戴眼鏡，手裡一本翻折了角的考古日誌。一直沒說話，但眼睛沒停過。
傑克成拿過他手裡的筆，丟過去。
鐵齒從地底彈出來。兩排，交錯的。咬合的聲音不是金屬碰撞——是金屬咬斷木頭。悶的。溼的。
三個人同時往後彈了一步。索倫嗓子裡擠出一聲掐住的響。
鐵齒咬空之後沒有立刻縮回去。懸在地面上方，一張一合，一張一合，像在嘗空氣的味道。然後才慢慢，一顆一顆退回地底。石板翻回來，蓋住它們。縫合攏。地上只剩半截筆。斷口朝上。
“所有人，原地別動。”傑克成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個機關認重量，”他壓低聲音，“但不認重量本身。索倫的腳是慢慢放上去的，沒觸發。筆是掉上去的，觸發了。”
索倫的臉白了一度。
“你剛才要是一腳踩實了，現在你已經短了一截。”
門洞後的中國城在晨霧裡。不是展開，是一層一層疊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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