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不是推開，是碰開的。指尖剛觸到門板，兩扇門就自己往裡走，無聲無息，一直開到貼住兩側的牆。門軸裡沒有一絲響聲。不是潤滑得好——是這門在等人。
索倫第一個擠進來。他跨過門檻的動作跟跨進酒吧沒有任何區別。靴底踩在金磚上，留下一塊灰印。傑克成看著那塊印，沒有開口。
“上帝。”索倫的脖子往後仰，一直仰到不能再仰，嘴巴張著，喉結在動。不是感動，是一個人在估算價格時才會有的那種喉結滾動。“這個頂——這些木頭——這些東西能值多少錢？”
“金絲楠木。”傑克成說，聲音貼著地面走。“萬曆年的料。現在市價，一方能換慕尼黑半條街。”
索倫的喉結又滾了一下。不一樣了。
盧卡斯跨過門檻時，腳在門檻上停了一瞬。不是猶豫，是量。他的眼睛從門檻木紋移到門軸銅鏽，再移到門楣斗拱的疊法，每一處停留的時間一樣長。然後他蹲下來，指尖懸在金磚縫上，沒碰。
“縫裡沒有灰。”
磚縫的桐油灰還在，幾百年了，邊緣沒有積塵。不是擦過——是從來沒有灰落進去過。
有人打掃過。
這裡有人的。
傑克成警覺的看向四周，他怕這有監控攝像頭。畢竟這年頭歐洲還是有這裝備的。
艾琳是隊裡唯一的女隊員。測繪專業。她站在院子當中，腳底下踩著的青磚比整個巴伐利亞公國的歷史都長，但她沒看磚。她在看屋頂。屋脊上的吻獸殘了大半，剩下那一半蹲在簷角，嘴角往上翹。不是笑——是燒製時釉料往下淌，凝固成那個弧度。
“這個角度。”她舉起相機。“正脊和垂脊的交接方式——不是江浙做法。”
快門聲在院子裡響了三下。
索倫已經往正堂走了。
“我的天。”索倫停在紫檀條案前，手伸出去，指腹貼上案面。“這個手感——這個是紫檀？”
尤其是桌子上的香爐，他拿起來看，上面寫的是宣德年制。
傑克成沒看香爐。他在看房梁。
正堂的樑架是露明的。金磚地面往上，所有木結構全部敞開。七架樑，前後雙步梁，梁枋之間的斗拱層層出挑，月光從檻窗進來，照在梁肚上。木紋像水一樣淌過去。不是直紋，是虎皮紋——金絲楠木老了之後才會生出來的那種紋路，像琥珀裡封著的東西活了過來。
一根梁是這個紋路，不稀奇。
他往左走了三步，看次間的梁。虎皮紋。再往右走三步，看稍間的梁。還是虎皮紋。他仰起頭，後腦勺幾乎貼到後背，視線順著金柱往上爬，爬過柱頭，爬過樑枋，爬到檁條上。檁條也是。
整座正堂的木料，從柱礎到脊檁，全是金絲楠木。
紙上的字是行書。筆鋒從起筆到收筆，墨色從濃到淡，連筆處牽絲細得像蛛網，但不斷。每一個字的結體都往右上方斜，斜到快要站不住的時候，最後一筆往下一拽，又拽回來了。
落款處一方硃砂印。印泥吃進紙裡，幾百年了，紅色不但沒褪，反而滲得更深。像血。
“王右軍。”
說話的是盧卡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傑克成身後，站得很近，呼吸噴在傑克成後頸上。但他的聲音不是在他身後響的，是在他腦子裡響的。
“不可能。”索倫從條案那邊轉過來，手裡還攥著那個香爐。“王羲之的真跡——現存的全在博物館裡。北京故宮。臺北故宮。日本。沒有流散在外的。”
“你數數。”傑克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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