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掛在牆上。
是供著的。
紙本。行楷。墨色比王羲之那幅更重，筆鋒更硬。起筆處不是王右軍的那種飄逸，是另一種東西——字型柔和，卻又內勁十足。
鐵騎曾馳雪海邊，
天使東來識漢年。
孤旌不改天山色，
永鎮極西絕塞煙。
字不多。四行。每行七個字。
而後這落款讓傑克成眼睛瞪大。
居然寫的是大明皇帝朱棣敕賜西極孤忠符氏寧西。
“這居然是朱棣的字！”
索倫先動的。
他把香爐放回條案上，動作比拿起來時慢了十倍。銅底磕在紫檀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不是磕——是擱。擱穩之後他的手指還搭在爐耳上，指尖在銅胎上停了三秒才離開，像放開一樣捨不得放開的東西。
“得裝箱。”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自己聽。“這個香爐單獨裝。泡沫棉。防震箱。不能跟別的東西摞。”
盧卡斯已經在量尺寸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卷軟尺，是那種德國產的工程尺，尺頭帶磁。他把磁頭吸在條案邊緣，拉出尺身，順著案面一路量過去。長度。寬度。高度。每量一個數字就報出來，聲音平得像在唸選單。艾琳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蹲在盧卡斯旁邊，往本子上記。她的筆尖戳在紙面上，戳出一個一個的數字坑。
“條案可以拆。”盧卡斯說。他蹲下去，手伸到案面底下，摸榫卯的位置。“明式。夾頭榫。從下往上拆，不傷木頭。”他的手在案底摸索著，手指按在榫頭上，按一下，停一下，像在摸一個人的關節。“拆了之後用原木色的棉布裹。一層。不能纏膠帶。”
“畫怎麼辦。”艾琳抬起頭。她的筆停了。
盧卡斯沒回答。他把手從案底抽出來，站起來，走到西壁前，站在那幅朱棣的字底下。他仰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張開，卡住畫幅的寬度。手不動了。
“卷。”他說。“從下往上卷。不能折。捲筒用無酸紙。”
“這個畫幅太大。捲起來會傷紙。”傑克成的聲音很平。“做夾板。兩層椴木板，中間夾無酸棉。上下夾住，四角用銅釘固定。整幅平運。”
盧卡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在本子上記了。
索倫已經走到東壁去了。他的手指點在那些字畫上，從左往右點，嘴唇翕動著，在數數。數到第十五幅的時候他的手指懸在半空不動了，因為第十六幅是趙孟??的。他的手懸在那幅畫前面，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縮回來，又伸出去。指尖碰到裱邊的綾子，綾子上的雲紋暗花在月光裡動了一下，不是畫在動——是他的手在抖。
“四十幅。”他說。聲音啞得像砂輪打在鋼板上。“光這一面牆，四十幅。另一面牆我還沒數。”
他轉過身，背對著東壁，面朝正堂深處。他的眼睛從東掃到西，從天掃到地。金絲楠木的樑架在頭頂上沉默著，月光從檻窗移到他的臉上，把他臉上的表情切成一條一條的。不是貪婪。貪婪是看得出來的。他臉上的東西比貪婪深——是一個人在面對超出自己想象極限的財富時，大腦放棄計算之後的那種空白。
“我們四個人。”他說。“搬不完。”
“搬得完。”盧卡斯說。他已經量完西壁的最後一幅畫，正在卷軟尺。卷得很慢，尺身一圈一圈繞在尺盒上，發出齒輪咬合的細響。“先裝箱。再叫車。”
“叫車？”艾琳抬起頭。“這裡離最近的公路至少有四十公里。車進不來。”
“那就拆了運出去。分批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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