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成感受到一陣風動，猛地轉過身去。
他看到了，在角落裡有東西站著。
第一眼，你以為那是個人——蜷縮的影子。直立的輪廓——但下一秒你的胃就會糾正你：不，那不是。它矮得出奇，絕不會超過三英尺，一顆腦袋卻大得完全不合章法，彷彿造物主在捏它的頭顱時多塞了兩捧黏土。兩隻耳朵支稜在兩側，蝙蝠似的，薄得能透光。皮膚是沼澤綠，皺巴巴地耷拉著，像一顆在鹽水裡泡了太久的橄欖，每一條褶子裡都藏著說不清的潮溼。它的眼睛大到了令人不安的地步，琥珀色的瞳仁擠滿了整個眼眶，沒有眼白，就那麼圓鼓鼓地。一眨不眨地瞪著傑克成，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它穿著袍子。
它穿的是清朝龍袍。緞面在昏暗的燭火裡幽幽地泛著光，上面用金線繡滿了五爪金龍，每一片鱗都針腳細密，龍鬚蜷曲，彷彿下一秒就會從衣料上游下來。雲紋和八寶吉祥的圖案從領口一路鋪到下襬，排山倒海似的繁複。袍子太長了，長長地拖在青磚地上，袖口也大得過了頭，把那兩隻細長的手蓋得嚴嚴實實，只有指尖露出來——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灰，像剛在壁爐灰裡刨過什麼。
傑克成活了四十年。他在慕尼黑的街巷裡見識過醉漢的拳頭。毒蟲的涎水，見過躲在暖氣管道里死去的流浪漢——肚子脹得像灌滿水的氣球，皮膚綠得跟發黴的苔蘚一樣。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
他從沒見過這種東西。
他嚇了一跳。
“這是什麼生物？”
小精靈抬起一隻手。動作極輕，像是拂去一縷煙。
一道光閃過。
傑克成甚至沒來得及感覺到膝蓋撞地的疼痛。他的意識像一根被吹滅的蠟燭，猛地一暗，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隨即音爆聲在正堂裡炸開來。空氣被猛地撕向兩邊，金絲楠木的樑架上積了幾百年的灰簌簌震落，細密的塵埃在月光裡飄浮，像一場倒著下的雪。
那隻家養小精靈已經跪了下去。
不是隨隨便便地跪——它單膝點地，一隻手撐在金磚上，另一隻手端端正正打了個千背在身後。
這是滿洲韃靼的跪拜禮儀。
“奴才多爾袞叩見主子。”
它的聲音又尖又細，卑微得幾乎要滲進磚縫裡去，額頭貼著地面，一下，又一下。
一道青衫麗影從門口走了進來。
她就像一片影子，被月光託著，無聲地滑進了正堂。燭火搖了一下，照出她的臉。頭髮用一支木簪挽著，先前那件深灰色的袍子已經換成了一襲青衫，領口處那枚銀扣還在——魔杖的形狀，橫著別住衣領，像一枚小小的。冰冷的徽記。
最讓人深刻的是那道赤紅的眼睛。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伏在地上的多爾袞，目光冷得像十二月湖面的薄冰。
“多爾袞。”她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針尖劃過玻璃，“難道你比奴兒哈齊雅克齊他們還要弱嗎？今天你值班，可是你是怎麼守的？讓這群麻瓜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
自一九九三年起，梅林斯陸續收養了十三個家養小精靈。不是出於什麼善心——當然不是——而是因為一座符騰堡深處的古堡實在太大，大到灰塵和遺忘會在每一道門後悄然堆積。她需要手，需要眼睛，需要那種能在她轉身時把一切恢復原狀的。卑微而無聲的侍奉。
多爾袞是其中最早的一個。
此刻，多爾袞的耳朵劇烈地抖了一下。它的身體伏得更低，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鈍響，像是骨頭撞上了石頭。
“奴才該死。奴才感應到有人闖進來的時候，他們已經進了正堂。奴才——”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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