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東喀爾巴阡山的行蹤她再次現身時,東喀爾巴阡山脈的夜風正從山谷裡湧上來,裹著松脂和溼土的氣味,把她的青衫下襬吹得貼在腿上。
梅林斯站在一片碎石坡上,腳下的石灰岩碎塊被月光照得發白,像是什麼巨獸蛻下來的一地骨片。她沒動,先聽了聽風聲。風穿過冷杉林的時候會變調,從低沉的嗚咽變成尖銳的哨音,像有人在極高很遠的地方吹著一隻破了洞的笛子。她聽了一會兒,確認風聲裡沒有別的東西。
然後她抬起眼。
那面牆就在五十碼開外。
準確地說,那是一面牆的殘餘。它從碎石和野草裡斜斜地戳出來,像一根斷了半截的肋骨。原本大概是什麼建築的正面,如今只剩下一道拱門的輪廓,門楣上的石料被雨水侵蝕得坑坑窪窪,月光照上去,那些凹痕就變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陰影,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頭上掐出來的。牆面上爬滿了地衣,灰綠色的,褐黃色的,一叢一叢地貼在石縫裡,看上去像某種皮膚病。門洞裡是黑的。那種黑不是夜晚的黑——夜晚的黑至少還有層次,有深淺,有月光照得到和照不到的區別。門洞裡的黑是實心的,像是有人把黑暗本身砌進了那扇門裡,從外面看進去,什麼都看不見,連影子都沒有。
這以前是一座關卡吧。
但現在就是一堆亂堆砌的青石磚。
她從碎石坡上走下去。腳下的石頭在她踩上去的那一刻輕微地滑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她沒有伸手扶任何東西,就那麼直直地走了下去,像一隻沿著屋簷行走的貓。
走了十幾步,她停下來。
她的手抬起來,指尖快要碰到那層黑暗的時候——來了。
不是聲音。聲音是後來的事。
先是光。一道金紅色的光從西北方向的高空落下來,不是掉,不是墜,是落。像一片楓葉被風從枝頭摘下來那樣落。光在落的過程中拉出一條細長的尾跡,金色在裡面,紅色在外面,兩種顏色攪在一起,像鍛爐裡剛夾出來的鐵條,邊緣還發著白。它把整片山谷照亮了一瞬——冷杉的輪廓。碎石坡上的地衣。遠處山脊上積雪的反光,全部在那道光裡被描了一遍,然後暗下去。
然後聲音才到。
那是一聲清啼。
梅林斯這輩子聽過很多鳥叫。她聽過夜鶯在施瓦本山谷裡叫一整夜,叫到露水把羽毛打溼。她聽過雷鳥在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叫聲,那聲音能把二十步之內的玻璃震裂。她聽過埃及沙漠裡一種叫魂鳥的叫聲,據說它叫的是剛死去的人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從井裡提水桶。她聽過鳳凰叫。鳳凰的叫聲不像任何一種鳥。它像一根銀針扎進你的耳朵裡,不痛,但你會覺得有什麼東西被捅破了。那聲音太乾淨了,乾淨到你不覺得是聽到的,而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的,繞過了耳朵那層過濾。
“鳳凰的聲音?”
鳳凰落在那面殘牆的頂端。
它的爪子扣進風化的石縫裡,幾粒碎石被蹬落,順著牆面滾下去,撞在地衣上彈開。它收攏翅膀的動作很慢,慢到你能看見每一根飛羽是怎麼疊起來的——最外面的初級飛羽先收,然後是次級,最後是覆羽一層一層地蓋上去,像一把摺扇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緩緩合攏。它的羽毛是金紅色的,但不是那種鮮豔的。跳脫的金紅。是舊的。像一面掛了幾百年的錦旗,顏色還在,但已經被時間和灰塵吃進去了一部分,變得沉了,鈍了,像夕陽照在舊城牆的磚頭上。
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兩個圓溜溜的黑點,嵌在金紅色的羽毛裡,像兩粒被按進火炭裡的煤核。它歪著頭看梅林斯。
梅林斯看著它。
“福克斯。”她說。
鳳凰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像是燒開的湯在鍋蓋下面頂著響。
她當然認得這隻鳳凰。阿不思。鄧布利多的鳳凰。
梅林斯把手插進青衫的口袋裡。夜風把她鬢角的一縷頭髮吹到嘴角邊,她沒有撥開。
“小孩子又遇到麻煩了。”
福克斯在牆頭上展開了翅膀。它沒有叫,只是把翅膀撐開,金紅色的翼膜被月光照得半透明,像兩片被火燒過的羊皮紙。它在等她。
梅林斯最後看了那扇門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