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臺上,誰也聽不見誰。喇叭在吹。格蘭芬多的猩紅和赫奇帕奇的鮮黃在看臺兩側對壘,拉文克勞的藍色和斯萊特林的綠色夾在中間。喇叭聲。跺腳聲。喊名字的聲音攪在一起升騰,像一鍋沸騰的濃粥。
梅林斯盯著穆迪。
穆迪坐在裁判席側面的角落裡。不是選手入口的方向,也不是觀眾席的正中央,而是一個無論從哪個角度望過去都容易遺漏的位置。他那條木頭假腿收在椅子下面,不像上午那樣伸在外面敲石板。魔眼在轉動,但不像平時那樣到處亂轉——它在一個很小的扇形範圍裡來回掃動,活像一個在門口焦躁踱步的人。
他在等。
梅林斯的山楂木魔杖在指縫間翻了一圈。十二又四分之三英寸,杖芯是龍的心絃。她的指尖在杖身上停了短短一瞬。
樹籬深處,亮起一道紅光。
不是選手發出的。是迷宮自己的。那道紅光從樹籬的最深處往上竄,竄到樹籬頂端時像撞上了什麼無形的屏障,隨即炸開,如同鮮血濺入清水。看臺上泛起一陣低低的驚呼。然後紅光熄滅了。然後是無邊的黑暗。然後是那種全場幾千人同時屏住呼吸的寂靜。
然後,樹籬又動了起來。
梅林斯的目光沒有離開穆迪。就在紅光炸開的那個瞬間,穆迪的魔眼定住了。定在一個方向。不是迷宮的方向。是選手入口的方向。那隻正常的藍眼睛也跟著緩緩轉了過去,慢得像一門老舊的炮在調整射角。
入口處沒有光,沒有聲音。可穆迪正死死地盯著那裡。
梅林斯的手指又開始轉動了。不是無意識的,是她主動讓它轉的——魔杖在指縫間翻了整整三圈,一圈比一圈慢,彷彿在數秒。
芙蓉。德拉庫爾的紅色訊號從樹籬中升了起來。
緊接著是克魯姆的。
看臺上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歡呼,而是一種更緊。更乾澀的聲響——像幾千個人同時倒吸一口氣,含在喉嚨裡,不知道該嚥下去還是吐出來。兩個勇士出局了。只剩下兩個。
梅林斯的瞳孔驟然一縮。
不是因為她看見了什麼,而是因為她看不見什麼。穆迪的魔眼不動了。它停在一個固定的角度上,紋絲不動。自打瘋眼漢穆迪裝上這隻魔眼以來,它從沒靜止過這麼久。
樹籬靠北的一側忽然往外鼓了一下。不是樹枝被風吹動時的那種鼓動,而是從裡向外頂出來的鼓法——像有什麼東西在樹籬內部急劇膨脹,把整面樹籬撐出一個弧。弧度越來越大,樹籬表面開始出現裂紋,極細極密,像瓷碗上的裂痕,從中心向四周蔓延。然後,裂縫裡透出光來。不是紅色,不是藍色,是金色的。
梅林斯的手指停住了。她的整個身體都停住了。不是僵硬的那種停,是收攏——像貓撲出之前,渾身肌肉往回收,收到最緊,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她認得那種金色。她在阿爾巴尼亞見過,在盆地裡見過。在那七個月裡,她見過匈牙利樹蜂的瞳孔在撲擊前縮成針尖大小時,裡面一閃而過的,就是這種金色。那不是光的顏色。是別的東西。
穆迪站了起來。
不是他有意站起來,是他的身體在意識之前先站了起來。木頭假腿在石板上“咚”的一聲敲實了,很重,和上午那種打拍子的輕敲完全不同。他的魔眼還死盯著樹籬上的裂縫,那隻藍眼睛在飛快地轉——太快了,快得像一個人在拚命翻書,可他不是在看書頁上的字,是在找一頁,就找那一頁,找他知道一定存在的那一頁。
樹籬裂開了。
兩個人從裂縫裡滾出來。
不是走,是滾。哈利。波特和塞德里克。迪戈裡,兩個人纏在一起——不,不是纏,是他們的手同時死死攥著一樣東西,身體因為慣性絞成一團,像一對咬合過緊的齒輪,怎麼都分不開。袍子都撕破了。哈利左邊的袖子從肩膀一直豁到肘部,露出的手臂上有三道平行的抓痕,不深,但很長,從手腕直劃到肘彎。塞德里克的額頭豁了一道口子,血從眉毛上方流下,淌過眼角,淌過顴骨,在下頜角匯成一滴,懸在那裡,遲遲不落。
他們的另一隻手攥著火焰杯。
金光從火焰杯裡湧出來。不是照亮四周的那種光,是吞沒一切的那種光——像日落時分太陽沉入海平面的最後一瞬,光不是照在物體上,是把物體的輪廓融化掉,把顏色吃掉,把影子吃掉,把距離盡數吞掉。
梅林斯看見哈利的嘴唇在動。他在喊。可他的聲音被那片金光吞沒了,被看臺上驟然炸開的聲浪吞沒了。
那是一個門鑰匙。火焰杯是假的——它是一個門鑰匙的映象。真正的獎盃早已被替換,而這個偽造品將碰到它的兩個人傳送去了別處。看臺上的人們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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