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斯沒有隨鄧布利多一同蹲下。
她立在原地，看著哈利的嘴唇無聲翕動，看著羅恩的肩膀在月光裡一點一點地塌陷下去，看著赫敏攥著那隻小瓶子的手終於垂落到身側——蹤絲最後的一點銀光在她指縫間閃了一下，便滅了。
梅林斯撥開了蕨草。
她的手伸出去，一把抓住蕨草的莖扯到旁邊，露出了草後面的一切。
塞德里克。迪戈裡躺在那裡。
哈利狼狽的躺在旁邊。
他躺著的樣子，不是一個人倒下的樣子。倒下總有個過程——即便咒語再快，人的身體在落地前也總會本能地作出某種反應：手會伸出去，膝蓋會彎，肩膀會猛地朝一側扭轉。但塞德里克沒有這些。他是徹底的死了。
他的眼睛睜著。
那雙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變成了一種不真實的銀白。它們望著天空，就像一個人在黑暗裡突然看見光一樣，綠光讓他的瞳孔散了。
她伸出手，用手指按在塞德里克脖子側面。
是阿瓦達啃大瓜。
但她總是下意識去觸碰，彷彿觸碰能復活一個人。
“阿瓦達索命。”
這個詞落在空氣裡，像有人往水中丟了一塊石頭。但石頭入水的聲音不對——不是“撲通”一聲，是“咔嗒”一聲，像等了許久的一塊拼圖，終於嚴絲合縫地嵌進了它該在的地方。
迪戈裡先生的手指攥住了妻子的胳膊，指甲掐進她毛衣的袖子裡，掐得極深，但他沒有知覺，她也沒有。
羅恩的臉白了。不是之前那種因憤怒或緊張而泛出的白——是血液猛然從皮膚下面撤退的白，是一張活人的臉在幾秒之內變成一張紙的白。他蹲在哈利身邊，一隻手還扶著哈利的肩膀，另一隻手卻已經抓進了自己膝蓋旁的泥裡，指甲縫裡塞滿了溼冷的泥土。他看著梅林斯，又看著塞德里克，然後又看著梅林斯，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個聲音。
“——殺了他？”
梅林斯沒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她的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是神秘人？”
不知是誰把這句話說了出來，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盆冰水澆在每個人心頭，讓在場所有的人都僵住了。
迪戈裡夫人的腳動了。她穿著來看兒子比賽的那身衣服，腳上是一雙平底鞋，她的腳往前動了一下，想往前走，想往兒子那邊走——只動了一步。只一步，她的膝蓋就軟了。不是暈厥的那種軟，是整個人被什麼從內部掏空了的那種軟。身體還站著，裡面卻全空了，只剩下一個殼。她的嘴張開來，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像被噎住似的聲音。她想喊兒子的名字。她想喊“塞德里克”。可那個名字被什麼死死地堵在了喉嚨裡——被那個她無法接受的事實。她沒能喊出來。
然後是迪戈裡先生。他張著嘴，喉嚨裡含著一個唸了一半的音節——“塞德”的起頭，嘴唇還保持著那個形狀，然後硬生生卡住了。不是忘了後面的字，是猛然間意識到，這個音節，已經沒有一個活著的人能接住它了。
阿莫斯。迪戈裡的膝蓋落在地上。不是跪——是砸。整個身體的重量加上悲痛的重量，一同砸進泥地裡，泥水濺起來，濺在他褲子上，濺在塞德里克那隻垂在身側的手背上。他沒有注意到。他什麼都注意不到了。他跪在兒子身邊，跪在那具什麼都不剩的身體旁，兩隻手懸在半空中，懸在塞德里克身體上方，不敢碰。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像個拚命想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的人。他想把兒子扶起來，想把他抱起來，想把他摟進懷裡，像他小時候那樣——可他的身體拒絕這樣做。他的身體知道，面前這個年輕人，已經不是他的兒子了。他的兒子已經不在這具身體裡了。
“塞德里克——”
他終於叫出來了。那個名字從他喉嚨裡掙脫出來時，已經不像是一個名字了。像一塊肉，被血淋淋地從嗓子眼裡扯了出來。他的聲音沿著禁林的邊緣傳開，驚起了遠處不知什麼地方的幾隻鳥，翅膀撲騰的聲響在黑暗裡響了一下，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迪戈裡夫人終於挪到了丈夫身邊。她沒有像丈夫那樣跪下去——她站不住，也跪不住了，身體往下滑，像一袋沙子從牆上滑落，最後癱在丈夫身旁。她的手比丈夫勇敢。她的手伸出去，摸到了塞德里克的臉。觸碰到兒子臉龐的瞬間，她的手猛地一抖，像是被燙了，又像是被冰了——其實是正常的溫度。秋夜已經涼了，塞德里克的臉比活人涼一些，卻還沒完全冷透。這種介於溫暖與冰涼之間的溫度，比徹底的冰涼更讓人無法承受。她的手指從兒子的額頭滑過眉毛，從眉毛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唇。他的嘴唇還軟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迪戈裡先生的哭聲，是從胸腔最裡面擠出來的——不是湧出來，是一塊一塊往外搬的，像石頭從礦井深處運上來，每一下都沉重。乾澀，撞在肋骨上發出悶響。他沒有嚎啕。一個男人活到這個歲數，已經不會嚎啕了。他的眼淚也不是流出來的，是眼眶再也兜不住。每一滴都又大又渾，砸在塞德里克胸口那枚赫奇帕奇的徽章上，砸在他自己青筋凸起的手背上。他沒有擦。那淚水擦不完。因為他終於從自己的喉嚨裡，聽見了兒子嬰兒時期的哭聲，也聽見了阿瓦達索命咒割斷喉嚨的那道綠光。
“我的兒子，”他的聲音是碎的，像是被人一根一根掰斷了丟在地上，“我的......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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