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斯接過瓶子,對著光線端詳了一下。不是冥想盆裡的記憶提取液,顏色不對,旋轉的姿態也不對。這瓶東西的銀藍色更冷,旋動時彷彿自有方向。
“這是什麼?”
“一個錨。”鄧布利多說,“我花了很長時間做的。如果在那座巖洞裡你需要找到回來的路,它會告訴你方向。不是什麼高深的魔法。不過是一個老人給自己留的後路。現在我把它交到你手裡。”
“你不自己留著?”
“我留著意義不大。”他的語氣又浮上那層薄冰似的輕快,“畢竟,萬一出了岔子,總得有另一個人能走出去。我不可能既做迷路的人,又做找路的人。違反最基本的魔法邏輯。一年級就教過,對不對?”
“那地方不單單是一池毒藥那麼簡單。”鄧布利多的手指沿著茶杯邊緣轉了一圈,動作悠閒得像在討論明天的早餐選單,“我去看過一次。在找到確鑿證據之前,我不喜歡大張旗鼓,所以沒有驚動任何人。但那個巖洞——梅林斯,它讓我想起一個地方。”
“哪裡?”
“塞德萊茨藏骨堂。”鄧布利多說,發音準確而流利,像他念過的每一個沒什麼實際用處的冷僻名詞一樣,帶著一種學者式的津津有味,“施瓦茨貝格家族在十六世紀買下的那座教堂。你去過嗎?”
施瓦茨貝格?
那小子的家族?
梅林斯還真沒想過,她以為大家在劫難後都很難,不過那小子家族倒是沒那麼慘。
而且他家不是沒有投降奴嗎?
梅林斯靠雙臂交疊。“沒有。”
“值得一去,如果你不介意被四萬到七萬具人骨包圍的話。”鄧布利多的藍眼睛亮了一亮,那光亮不是愉快,更像是一個老人翻閱歷史裡過於荒誕的篇章時,發出的那種介於驚歎與搖頭之間的微光,“吊燈是每一塊人類骨骼各就其位拼起來的,盾形紋章由髖骨和肩胛骨組成,祭壇兩側的骨堆摞得整整齊齊,像圖書館裡按字母順序排列的書——只不過材料不是羊皮紙,是人的大腿骨和肋骨。”
“野蠻到這種程度,本身就是一種虔誠。你不得不承認。”
他放下茶杯,十指在面前輕輕交叉。
“湯姆選的巖洞,骨頭上倒沒有那麼多。不過他在審美上有他自己的偏執。那地方暗得很徹底,牆壁是天然形成的,但被他動過手腳——我大概能感受到他留下的魔咒紋路,一層疊一層,像有人在一道傷疤上來回劃了十幾年。陰冷從石壁裡往外滲,不是溫度的冷,是魔法本身的冷。空氣裡帶著鹹味和水腥味,深處有水,一大片黑湖,看不見底,也看不見對岸。”
梅林斯沒有打斷。
“你下去了?”梅林斯問。
“沒有。我只走到水邊就退回來了。”鄧布利多說,語氣裡沒有逞強,也沒有掩飾那份自知之明,“一個明智的偵探不會在第一次勘查現場的時候就去掀兇手的床墊。那一次我的目的只是確認地點,不是闖關。”
他摘下半月形眼鏡,對著鏡片哈了口氣,用袍袖緩緩擦拭。沒有眼鏡的遮擋,他的眼睛顯出年歲的全部重量——並不渾濁,但疲憊像一層透明的薄翳覆在上面,讓那片藍色看起來比白天更淡,更遠。
“但魂器就在那兒。”
梅林斯的眉梢動了動,幅度極小,但鄧布利多捕捉到了。
他重新戴好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恢復了那種日常的溫和,彷彿剛才那段描述只是一份檔案的例行宣讀。
“所以,總的來說——”他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透,便又把杯子擱了回去,“——那是一個把死亡當作裝飾品來陳列的地方。和塞德萊茨一樣,只不過塞德萊茨的修士們至少還有信仰作藉口。湯姆只有他自己。”
梅林斯沉默了幾秒。然後她從門框上直起身,聲音幹而穩,像一把用舊了的尺子落在一張折了太多次的圖紙上。
“你形容危險的方式總是拐彎抹角,阿不思。別人說‘前面有個坑’,你說‘前面有一處地質凹陷,建議繞行’。但這座巖洞——你用一座堆了四萬具骨頭的教堂來開場。你從來沒有這麼直接過。”
鄧布利多沒有否認。“湯姆在那個巖洞裡做的事,本質上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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