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扎特沉默了一會兒。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裡的輕佻終於完全消失了。
“可是那塊碑,”他說,“不在東方。”
“什麼?”
“寫有神器去向的碑——或者說,砸碎了的殘石——有兩塊。一塊在他們手裡,但那塊是假的,是陷阱。另一塊在一個矮人的倉庫裡。被他當作邊角料收著,摞在一堆不值錢的雜物下面。”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見過真的那塊。”莫扎特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麼,“就在來到黑森林之前。它不在某個著名的聖地,不在被詛咒的洞穴,也不在深埋千年的陵墓裡。它就那麼擺在那兒,落滿了鴿子屎,被當作一塊普普通通的墊腳石。您一定懂的——您剛才說的,真正的機關往往什麼都不像。神器也是。”
風停住了。整片林子陷入突如其來的寂靜,像是所有的樹木都在俯身傾聽。
梅林斯嘴角微微上揚,幅度極小,但那是今天這個夜晚她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可以被辨識的表情。
“所以,你是想說——你不僅知道有這件神器,還知道去哪兒找它的記錄,而且那塊記錄恰好被所有人都當成了廢石?”
“對。”莫扎特說。
“那麼這個記錄了地圖的碑——在哪裡?”
“啊,這就是為什麼我值錢了。”莫扎特重新露出了笑容,是那種在絕望中忽然找到了底牌的人才會有的笑容,“我不告訴您,即便您是我的老師。”
該死的,當初就不該教這倆人大腦封閉術,怎麼一個個都會躲了?
梅林斯揚起眉毛。
就是大部分都能讀,就是那一小部分讀起來和碎片一樣。
“不是因為我不想告訴您。是因為那個地方很麻煩,光憑地址沒有任何用處。得帶路。”他聳了聳肩,斷臂處的袖子跟著抖了一下,“就算我說出來,您也找不到。所以——您需要我,梅莉絲。至少在這件事上,您需要我,就算你能讀取我的全部記憶也無濟於事因為一些東西確實不好找,就像是流沙下被埋葬的宮殿一樣,你只能找到那片沙漠卻無法找到真正的入口,而我只希望進去後拿到一份屬於我應有的一份。”
梅林斯聞言譏諷道:“莫扎特。施瓦格,你果然是個標準的猶太人,這種時候了都想著和我交易。”
莫扎特擺手,嫌棄道:“哦不,我可不是猶太人,我只有百分之一的血統而已,我是日耳曼人。”說著他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張合影道,“我想沒有什麼能比我這張照片上的人更能證明我是日耳曼人的血統。”
梅林斯看一眼照片她眯著眼睛看向另外一個男人,再看向莫扎特,“果然你是日耳曼人,不過你什麼時候去過柏林?”
“當然是1936年的時候,你難道沒看見這是奧運會期間嗎?”
莫扎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快得像在描述一場音樂會後的晚宴。他甚至還用僅存的右手撣了撣照片邊緣,彷彿那上面落著八十年前的柏林灰塵。
“奧運年。”他說,眼睛裡閃過一絲回憶的光,“柏林那時候熱鬧得很。滿大街的旗子,到處都在放音樂。我在柏林愛樂做臨時伴奏,順便寫點曲子。那天下午剛從排練廳出來,在夏洛滕堡附近被一個穿制服的人攔住了。”他頓了頓,“他說,上面有人想請我去喝杯咖啡。”
梅林斯沒有說話,但她握住魔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我說我不喝咖啡,我喜歡茶。”莫扎特聳了聳肩,“結果那人當場就笑了,說那我一定得去——因為那位先生也喜歡茶,而且剛從遠東弄來一批據說比黃金還貴的大紅袍。我當時想,大紅袍,這名字有意思。一個搞政治的麻瓜喝大紅袍,這本身就值得去看看。於是我就去了。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站在那棟樓的陽臺上,手裡端著景德鎮的茶杯,旁邊站著這個人,前面是奧林匹亞體育場的方向,黃昏的光打過來,能把任何一個人照得像神一樣。”
“後來呢?”梅林斯的聲音很輕,但不是溫柔的輕,是手術刀切開皮膚前那種刻意的輕。
“後來我們聊了四個小時。”莫扎特把照片翻過來,看著背面,彷彿上面寫著什麼只有他自己能讀懂的東西,“我聊勃拉姆斯,他聊瓦格納。我聊和絃走向,他聊他口中的民族意志。我聊音樂廳的聲學設計,他突然開始聊優生學。”他苦笑了一下,“但你知道嗎,梅莉絲——即便是那樣的話題,他都能用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方式說出來。不是因為他有道理,是因為他信。你坐在他對面,能感受到那種爐火般的堅信,像是他整個人都在燃燒。而那種燃燒,說實話,是會傳染的。”
“所以你和這種人成了朋友?”
“我沒有。”莫扎特說,聲音突然變硬了,“我是一個大腦封閉術大師,梅莉絲。我不被任何人傳染。但我說我喜歡茶——那不是我真正喜歡的。我真正喜歡的是烤鴿子。所以我不喜歡鴿子,準確來說是我吃鴿子。不過那天我沒說真話,只是順著對方的喜好來搭話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