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恐懼,發自內心裡的恐怖。
櫃檯最深處,總賬房的銅門打開了。
一個妖精走了出來。他比大廳裡任何一個同事都要老,老到皮膚的褶皺已經不再是褶皺,而像是乾涸河床上龜裂的紋路。他身上穿的不是銀行制服,而是一件空嘎爾時期的古袍,袖口繡著已經失傳的瓷金線紋樣。他是安德魯森的第五代執事,全名太長,整個邁森只叫他“老安德魯森”。
他在離梅林斯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三步。不多不少。再近一步他怕自己的膝蓋軟下去,再遠一步又顯得不夠恭敬,這兩樣他都擔不起。
“閣下。”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顫抖。
梅林斯看著他,沒說話。
老安德魯森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像茶壺燒開前最後那一下哨音。他活了這麼久,見過巫師戰爭。見過龍。見過瑞士金庫被龍燒穿的那一夜,但他這輩子從沒想過自己會站在這個女人面前。
“是偉大的而有善人的梅林斯?”
梅林斯停在老安德魯森面前,終於鬆開了莫扎特。莫扎特揉著胳膊,正要往旁邊挪一步,被她一隻手按住了肩膀,釘在原地。
“沒錯,是我,沒想到不用介紹就有人知道我。”
“您——”他的喉嚨像被灌了瓷漿,每個字都硬邦邦地卡在嗓子眼裡,“您大駕光臨,安德魯森銀行深感——”
“我想知道你們這兒有沒有石碑?也就是空嘎爾的石碑。”
大廳裡的妖精們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聲音齊得像是排練過的。櫃檯裡那個翻倒銅秤的老妖精猛地把頭低下去,假裝在撿地上的金幣,但他的手在抖,金幣撿了三次都沒捏起來,指頭一直在打滑。
石碑。
他們確實有。
就放在第四層地下保險庫的最深處,那個從偉大征服後的時期就再沒給人開過的庫房裡。
那是一塊半人高的黑色石板,上面刻的不是德語也不是拉丁文,連妖精自己都認不全,只知道這些符文比空嘎爾王朝還要老,老到什麼程度——老到這塊石碑被埋進哈爾茨山脈之前,妖精還沒有學會用算盤。
那傳說是空嘎爾的寶藏地圖。
韃靼人在找,那幫麻瓜也在找。
他們妖精自然是不會放棄的,尤其是這可是汗王送給他們的,哦不,交由他們保管的。
按理來說這不該告訴給梅林斯。
可是這偏偏道理就在梅林斯手上。
欺騙梅林斯是什麼下場他當然是知道的。
他還不想死啊。
妖精叛亂那年他才八歲——不,那時候他還沒出生,是他祖父。祖父活過了那場戰爭,但後半輩子從來不提,只在每年十一月第二個星期三把自己關進書房,對著一個上鎖的抽屜坐一整夜。祖父死後他們開啟抽屜,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把幹了的河泥。
老安德魯森站著,膝蓋在抖。他身後櫃檯裡,那個鼻樑上長疣的年輕女妖精已經憋不住眼淚了,疣漲成了紫色,哭得沒有聲音。
貪財和活下去之間是很難選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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