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妖精的背叛老安德魯森喉嚨裡那聲嗚咽終於落了地,像一顆含了很久的石子撲通掉進深井裡。
“......有。”
這個字一齣口,他整個人反倒站直了幾分。人一旦把最不該說的話說出去,剩下的恐懼就變成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他抬起手,衝身後那個鼻樑上長著疣的女妖精打了個手勢。女妖精的眼淚還掛在臉上,疣子已經漲成了紫紅色,活像一顆熟過頭的李子,可她的腳已經動了——妖精銀行的規矩比恐懼更早刻進了骨頭裡,那比任何咒語都管用。
“第四層,”老安德魯森說,聲音穩了些,可每個字之間還是夾著一口沒喘上來的氣,“最深處。從偉大征服之後就沒開過。”
梅林斯沒說話,只是偏了偏頭,示意他帶路。
穿過大廳的時候,人群自動裂開了。不是讓路——讓路是禮貌,這是本能,像羊群在狼面前不約而同地分向兩邊。那些排了半天隊的巫師沒有一個敢出聲抱怨,連那個先前罵過髒話的瓷片眼鏡女巫都把嘴唇抿成了一條慘白的線。妖精職員們埋頭假裝幹活,可算盤珠子噼裡啪啦全是亂的。
莫扎特跟在梅林斯身後,一隻手還揉著被捏疼的胳膊。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梅林斯經過的時候,櫃檯裡有個年輕妖精從高腳凳上跌了下來,摔在地上沒敢爬起來,就那麼縮在櫃檯底下,背靠著櫃門,兩條腿還在瑟瑟發抖。
“他們很怕你。”莫扎特壓低聲音說。這不是提問。
梅林斯沒回頭。“他們欠的錢比較多。”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快得身後端瓷質提燈的女妖精不得不一路小跑。那盞提燈的瓷壁上畫著空嘎爾時期的葡萄藤紋樣,可女妖精的手抖得太厲害了,燈影在甬道牆壁上爛晃,畫中的葡萄葉彷彿被風吹得簌簌發抖。她不敢回頭看。
莫扎特倒是回頭看了一眼。
他落在這行人的最後,這個位置舒服多了,至少比剛才被梅林斯捏著胳膊時要舒服得多。他揉著僅剩的那條胳膊,打量甬道兩側那些封死的銅門。那些銅門很老了,鉚釘上爬滿藍綠色的銅鏽,每一扇門上都掛著一塊瓷牌,瓷牌上的文字不是德語,而是一種比空嘎爾更古老的東西——筆畫彎彎繞繞,像蚯蚓在泥地裡拱過的印記,又像龍在天空中扭動的脊背。
他們在第四層停了下來。
沒有電梯,也沒有樓梯,只有一個由四名妖精操縱的人力升降平臺。齒輪和鉸鏈發出一種尖細的。像耗子叫喚般的金屬摩擦聲。老安德魯森站在平臺上,雙手交疊在身前,指節捏得發白,可臉上的表情已經比剛才安穩了些——一個人一旦下定了決心,反倒就不那麼怕了;真正可怕的,從來都是下決心的那個瞬間。
第四層的空氣和上面截然不同。
倒不是冷,是幹。幹得每個人的嘴唇都發緊,幹得莫扎特覺得自己的兩顆眼球像被烘成了葡萄乾。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沒有黴味,沒有地底該有的潮溼氣息,反而飄著一股礦物質的味道,像打火石互相敲擊後留下的那種焦澀。這裡的空氣不是流動的,而是靜止的。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從一塊乾透了的海綿裡拚命擠水——你什麼也擠不出來,只能乾嚥下去。
走廊盡頭,是一扇與眾不同的門。
別的門都是銅的,這一扇卻是瓷的。整扇門由三塊巨大的瓷板拼成,白得刺目,白得冷冽,不像邁森任何一家店鋪櫥窗裡陳列的那種白,倒像一大片被凍住的牛奶。瓷板上燒製著圖案——一棵樹。樹幹上盤著一條蛇,枝條上站著一隻鳥,樹下臥著一頭露出獠牙的野獸,樹根處則跪著一圈人形。四幅畫面由瓷金線連綴在一起,構成一個完整的圓。
老安德魯森停住腳步,從長袍袖子裡取出一把瓷鑰匙。鑰匙很小,小得與他的手掌極不相稱,但當他把它插進瓷門中央那個幾乎看不見的鎖孔時,整扇門發出了嗡的一聲輕響,彷彿有人在一口古鐘的邊緣用指肚輕輕蹭了一下。
門開了。
庫房裡沒有點燈,視線所及卻一片通明。光是從一座石碑上發出來的,冷白色的,緩慢地脈動著,像什麼巨獸在深睡中均勻地呼吸。石碑半人高,安放在一個鐵質三腳架基座上,表面光滑得不可思議,不像是鑿出來的,倒更像是被某種溫度極高的東西燒製而成。
走近一些,才看得清上面的符文。
符文的形狀詭譎極了,有些像楔形文字,有些像鍊金術符號,還有些乾脆就是一把擰在一起的線條,光看一眼就讓人腦門發脹。莫扎特盯了不到五秒鐘就想把視線移開,卻發現自己根本移不開。那些符文在動——並不是真的動,可眼睛總覺得它們在動,像一些蠕動著的活物被凍在了透明的冰層底下。
梅林斯伸出手,指尖觸到石面。
就像不經意間摸到了故鄉的沙土,一股溫柔和傷心同時湧了上來。
確實是記憶裡的那種字型。
這種字型自她去霍格沃茨上學起再沒有見過。
“所以,老傢伙就帶回來這麼一塊碑?”梅林斯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