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抱歉赫敏的手指攥緊了竹籃的提手，指節一寸一寸地發白。
她想反駁。嘴唇已經張開了，胸腔裡壓著一股氣，滾燙的，像煙，急於找到任何一個可以燒出去的出口。她想說這不一樣——家養小精靈不是奴隸，他們有權利，他們只是被世世代代的奴役矇蔽了眼睛，多比就是明證——
但她沒有說出來。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從書本里摘下來的。那些話是從某個她從未去過的地方長出來的，帶著她從未嗅過的腥鹹。不是刀子，不割皮肉，專挑她最軟的那根骨頭縫裡剜。
梅林斯望著她。目光平靜得像黑湖冬天的水面——沒有責備，沒有嘲諷，也沒有那種“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的優越感。她只是看著赫敏，像看一個正在解一道錯題的學生。不急，不惱。等著她自己發現算式哪裡列錯了。
“格蘭傑小姐。”梅林斯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輕到只有赫敏能聽清，“你在魔法界待了四年了。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把級長徽章摘掉，把成績單燒掉，把所有那些‘第一名’都忘掉，你還剩下什麼？”
赫敏一愣。
“我是——”她頓了一下，“我是霍格沃茨的學生。格蘭芬多的級長。年級第一名。我——”
梅林斯輕輕搖了搖頭。動作很小，像拂去一片落在袖子上的絨毛。不是否定她的話，而是告訴她，她還沒有聽見那個問題。
“不，你是空杯。”
赫敏的臉一下子燒起來。不是因為憤怒——憤怒是她熟悉的武器，她可以揮舞著它衝鋒陷陣，舌戰群儒——而是因為有一個她從未想過的答案，正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像黑湖裡的格林迪洛，伸出溼漉漉的手，就要抓住她的腳踝。
梅林斯沉默了一會兒。盥洗室裡只有水滴的聲音，一滴，又一滴，從桃金娘的隔間門縫裡滲出來，砸在瓷磚上。
“我要向你道歉，格蘭傑小姐。”梅林斯說。
赫敏眨了眨眼睛，沒反應過來。
“那天我勸過你，不要做一隻空杯子，卻吵吵嚷嚷說自己盛滿了水。你有時候太自信了——自信是好事，可盲目自信只會招來更大的災禍。”她頓了頓，“我沒想到，‘空杯子’這個詞落到他們嘴裡，會扭成那個樣子。在他們眼裡，你的血統就是那隻‘空杯子’，你是泥巴種。這是我萬萬沒有料到的。所以我必須向你道歉。我來自那個傲慢的階層，從不知道純血巫師能惡毒成這樣。同一階級的人，往往看不見腳下踩著誰的痛苦——那麼你呢，格蘭傑小姐？你又看見他們的痛苦了嗎？”
赫敏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懷裡的竹籃忽然變得很沉，那些歪歪扭扭的毛線帽和不成對的襪子像是浸了水。
羅恩張了張嘴，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憤怒和困惑的表情。他想罵人，但不知道該罵誰——那些純血巫師？那個詞本身？還是梅林斯？他攥著拳頭，耳朵尖紅得發亮。哈利的手按在衣服上，指節咔嚓響了一聲，他的憤怒比羅恩安靜，但更深。納威把掉在地上的襪子撿起來了，卻一直在手裡揉，揉得毛線走了形。
赫敏站著一動不動。
梅林斯往前走了一步，離她很近。
“你知道麻瓜巫師在巫師界不受歡迎，所以你就拿知識武裝自己，讓自己顯得強大，這樣他們就不敢輕視你，就像許多麻瓜出身的前輩那樣。”梅林斯說著頓了頓，“可是你光顧著砍樹，卻不知道磨斧頭；只知道學習，卻不知道把知識消化成自己的智慧。那你和一隻空杯子又有什麼區別呢？”
“不，我不是，我只是......”
“我給你講一個故事。”梅林斯收回手，把雙手抄進袍袖裡，姿態放鬆下來，像是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的壁爐邊講一個睡前故事，“在我的故鄉——離這裡很遠很遠，遠到飛路網和門鑰匙都夠不到——許多個世紀以前，那個國度發生過一場滅國之戰。戰亂之後，出現了一種僕人，人們叫他們‘無姓者’。他們世代為奴，腳踝上繫著皮繩，從生下來就是奴才，生下的孩子也是奴才，連自己的姓氏都不配擁有。”
她講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一口很深的井裡打上來的水，涼涼的。
“我見過一個無姓者，很年輕，當時跟我差不多大。有一天他跑到一群流民面前——那些人沒有主人，居無定所，窮得只剩下一身破衣服。他站到他們中間，舉著手，大聲喊：‘我來解放你們！’”
梅林斯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光，不是火，是水面上浮著的一點月亮。
“你覺得那些流民是什麼反應？”
赫敏沒有說話。她的手指把竹籃提手攥得更緊了。
“他們笑了。”梅林斯說，“不是嘲笑，也不是感動。就是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因為他們看見那個人腳踝上還繫著奴役的皮繩，脖子上還戴著鐵牌——他自己還沒有站起來，卻彎著腰去拉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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