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斯站在前排偏左的位置,帽子上的五角星在黑白照片裡呈現出一種沉甸甸的灰色。她的目光看著前面那個人。
那個人很高。高到什麼程度呢——即便身處人群中央,周遭的人彷彿都成了陪襯,後排的戰士裡,有人只及他肩膀。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和旁人別無二致,但那寬厚的肩膀卻將軍裝撐得筆挺。他並未刻意昂首,只是微微垂著眼,目光沉靜而深邃,彷彿能穿透眼前的一切,望見更遠的地方。
他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身旁的椅背上,指節分明,手背上有一道不顯眼的舊疤。整張照片裡,所有人都站得端正。收斂,彷彿被無形的規矩框定。只有他,姿態鬆弛,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隨意。可偏偏是這份隨意,卻透著一股無法忽視的力量,像一座沉默的山巒,不言不語,卻自有其巍峨與重量。你第一眼看到他,便知道,他是那個能撐起一片天的人。
不是,您以前還和這位麻瓜世界的人拍過照?
麥格感覺世界觀被重塑。
印象裡的純血斯萊特林不都是高傲的嗎?梅林斯也是高傲的,但她居然會和麻瓜拍照。
梅林斯走回椅子裡坐下,靠在椅背上,姿態比剛才更放鬆了幾分。“好了,你來肯定不是找我聊天的。有什麼事直接說吧。”
麥格在書桌對面的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下來,脊背筆直得像一把尺子,雙手放在膝蓋上。她沉默了兩秒,那兩秒裡她似乎在選擇措辭。
“多洛雷斯。烏姆裡奇失蹤已經七天了。”她說,“魔法部那邊暫時沒有人接手她的職務。按正常程式,應該由高階副部長代理,但你也知道——現在的魔法部。”
她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裡裝了很多沒有說出來的話。
梅林斯眯了眯眼,然後漫不經心地打了個響指。“奴兒哈齊。”
空氣中傳來一聲極輕微的爆響。一個家養小精靈應聲出現,茶巾疊得整整齊齊搭在肩上,長鼻子幾乎碰到膝蓋,打了個千道:“奴才給主子請安。”
“看壺好茶。”
奴兒哈齊的動作快得驚人。不過幾次呼吸的工夫,一隻黑漆托盤便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麥格手邊的矮几上。托盤裡是一把青花瓷壺,壺嘴冒著極細的白氣,旁邊兩隻素白瓷杯,杯壁薄得透光。茶香清冽,是龍井——像五月高地窗外刮進來的風,卻又比風多了一層炒青的暖意。
奴兒哈齊又打了個千,長鼻子這回真的碰了地,“啪”的一聲幻影移形消失了,空氣裡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樟木香。
麥格盯著那個空蕩蕩的位置看了足足兩秒才轉過頭來。“我需要聽聽你的想法。”她說。
這句話從米勒娃。麥格嘴裡說出來,已經算是一種罕見的坦白了。
梅林斯端起瓷杯,吹開浮在水面上的兩片嫩葉,沒急著喝。“我的想法?”她把杯子擱回托盤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米勒娃,天要下雨孃要嫁人,不是什麼天塌的事情。”
麥格的嘴唇抿成了一條更細的線。這個回答顯然不是她想聽到的。
“多洛雷斯。烏姆裡奇是魔法部派來的高階副部長,”麥格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她的教養不允許她把聲音提高哪怕半分。“她在霍格沃茨的地界上失蹤了。不管我個人對這個人的看法如何——”
“你不喜歡她。”梅林斯說。
“——這不是重點。”麥格沒有被帶偏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教了四十年書才能練出來的定力,“重點是,七天。七天足夠康奈利。福吉開十二次新聞釋出會了。但他沒有。魔法部安靜得像一箱被施了閉耳塞聽的蒲絨絨。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梅林斯端起茶杯,這次真的喝了一口。龍井的回甘在舌尖上慢慢化開,她不緊不慢地嚥下去。
“不覺得。”
麥格深吸了一口氣。那種吸氣的方式梅林斯很熟悉——是一個在講臺上站了四十年的人,在面對一個明顯知道答案但就是不配合的學生時,強迫自己保持耐心的吸氣方式。
“梅林斯教授。”麥格把聲音壓低了,低到幾乎像是從石牆裡滲出來的。她不再叫她的名字了,用的是“教授”,這意味著她要開始說真正要說的話了。“阿不思走了。霍格沃茨現在——不能沒有鄧布利多。因為神秘人——”
“不過是小湯姆回來了而已。”梅林斯截斷了她的話,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諸如“今天的茶涼得真快”之類的小事。她抬起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笑意,但嘴角微微彎了彎。
“你好歹也是他老師。老師怎麼能怕學生呢,米勒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