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的蠶蛹動了動。一隻手從黑袍底下伸出來——青灰色的。指甲很長的手——在地上摸索。摸到魔杖。攥住。然後用一種在健身房舉鐵失敗還要硬撐面子的姿態，緩緩撐起身體。
伏地魔站起來了。
他先是背對著所有人，黑袍皺巴巴的，肩膀在抖——不是憤怒，是撞擊之後的餘震。然後他轉過身。
哈利眨了眨眼。
眨了第二次。
傷疤疼得那麼厲害，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覺。他用袖子蹭了蹭眼睛，又看了一遍。
伏地魔的紅眼睛還是那雙紅眼睛。但他的容貌——那張扁平的。像被錘子砸過一樣的蛇臉——有了人的樣子。那兩條細縫似的鼻孔下方，本應該是平滑的。鱗片狀的皮膚。現在那裡出現了一個鼻子。
一個特別立挺的鼻子。
伏地魔瞪著他。
哈利瞪著他。
整個預言廳鴉雀無聲。食死徒們從各個角落裡探出頭來，嘴巴張得和哈利一樣大，魔杖垂在身側。他們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某種強烈的。拚命壓制的衝動——那種衝動太熟悉了，在霍格沃茨的課堂上出現過無數次，每一次有人在最嚴肅的場合出醜時，它就會出現。
伏地魔似乎還沒有注意到自己臉上多了個東西。他抬手整了整皺巴巴的黑袍，拂去袖子上的碎玻璃，動作從容不迫，彷彿剛才被一個十五歲少年用治療咒打飛的事情完全沒有發生過。然後他感覺到了。鼻尖上涼颼颼的。他抬起青灰色的手指，摸了摸那裡。
他僵住了。
那雙紅眼睛睜大了。瞳孔縮成兩條豎線。他的手指在那團新長出來的。軟趴趴的。像嬰兒腳趾一樣無害的小鼻子上來回移動，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他把手收回來，盯著指尖，好像指尖上粘了什麼噁心的東西。他又摸了摸。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大概是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頭上長了一隻角，在鏡子前確認了第三遍之後的表情。
“這是什麼魔法！”
偉大的黑魔王感覺受到了侮辱。
貝拉特里克斯用飛路網跑了。在伏地魔最需要她的時候，他唯一忠誠的追隨者不在現場。她錯過了這個歷史性的時刻。
就在這時，一陣緩慢的。沉穩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每一步的間隔都精確得像節拍器，帶著那種只有活了一百五十歲。見過所有大風大浪的人才有的從容。
阿不思。鄧布利多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穿著深紫色的長袍，上面繡著銀色的星星。半月形眼鏡後面的藍眼睛像兩盞探照燈一樣掃過整個預言廳——碎玻璃，燒焦的石柱，癱坐在地上的哈利，遠處抱在一起的鳳凰社成員，窗簾的褶皺裡擠成一團的食死徒們。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位黑魔王身上。
鄧布利多停下了腳步。
他摘下眼鏡，用袍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後又摘下，又擦了一遍。
“湯姆？”他終於開口，語調平靜，像喝水時發現這水是他最喜歡的奶茶一樣，帶著一種真切的驚喜，“你又有了一個鼻子了？”
伏地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個小鼻子也跟著抽了一下。
“鄧布利多。”他說，試圖讓聲音恢復那種冰冷的。蛇一樣的滑膩。但鼻子——那個該死的鼻子——讓他的共鳴腔發生了某種不可逆轉的改變。母音聽起來比以前悶了一些，子音少了一層噝噝聲。“這不是——這是暫時的——你個老不死的——”
“我很高興。”鄧布利多把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打量伏地魔的臉，表情像一個牙醫在端詳一顆長得不太規矩的智齒。“真的，湯姆，非常高興。鼻子能失而復得。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覺得你那張臉上像缺了點什麼，現在我知道了。”他頓了頓，藍眼睛眨了眨，“很適合你。”
伏地魔攥緊了魔杖。杖尖冒出一串綠色的火星，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恐懼，而是一個一輩子都在追求永生和終極力量的黑暗君主，突然被自己最痛恨的敵人用最慈祥的語氣誇了一句“鼻子很適合你”。這種羞辱比任何一道咒語都更讓他難以承受。
“你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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