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沒有看這一頁。他的目光釘在另一頁上,那一頁他折了角,摺痕深得幾乎要把紙折斷。
“重塑肉身之法:以所念之人的遺物為錨,以召喚者的血為引,以血肉之食為祭。錨定其人,血引其魂,祭開其門。”
第一樣,一把銀質小刀,刀柄上刻著布萊克家族的紋章。小天狼星在格里莫廣場十二號的廚房裡塞給他的,說“拿著,哈利,切面包用”,然後眨了眨眼睛。
第二樣,一張羊皮紙碎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北樓四層,第三個門,下午三點。”沒有署名,但那筆跡他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大寫字母拖出一個長長的尾巴,像是寫的人永遠在趕時間。這張紙條曾經被他攥在手心裡,攥了整整一個下午,手心出汗把墨跡洇開了一小塊。
第三樣,一塊羊排。生的。從霍格沃茨廚房裡拿的。多比在他開口之前就把羊排塞進了他手裡,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什麼也沒問。
他把這三樣東西一一擺進八角芒星的角里。小刀放在正北,羊皮紙放在東北,羊排放在正東。其餘五個角空著——筆記本上寫了,錨點越多越穩,但如果錨點之間情感不一致,魂會散。他不敢冒險。
然後他抬起左手,把刀刃抵在掌心,劃了下去。
皮肉分開的感覺比他想象的要輕。血幾乎是立刻湧出來的,順著掌紋蔓延開。他把左手懸在八角芒星的正上方,攥緊拳頭,讓血一滴一滴地落進星的中心。
他念動咒語。那些音節從喉嚨裡滾出來,不像語言,更像某種從骨頭深處挖出來的聲音,低沉的。粗糲的,像是石磨碾過沙礫。他不完全懂得這些詞的意思,但他每一個音都念得極其準確,因為他在心裡已經練習過一百遍。一千遍,在無數個睡不著的夜晚對著帷帳的頂棚無聲地重複,直到那些不屬於任何他知曉的語言的音節變得比自己的名字還要熟悉。
八角芒星的線條開始發光。
不是魔杖尖端那種明亮的。集中的光。是一種從石頭內部滲出來的光,昏暗的。脈動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下蟄伏了很久,終於被一滴血喚醒了。光線沿著他磨出的溝槽緩緩爬行,每經過一處被血填滿的裂縫就亮一分。風忽然停了,塔樓頂上的空氣變得稠密,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在擠壓這片空間。
八角芒星中央的羊排開始變色。
血紅的鮮肉發灰,發黑,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每一滴汁液。不到三秒,那塊羊排就變成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風一吹就散了。
哈利的呼吸停了一拍。
八角芒星的中央,就在羊排消失的地方,空氣開始扭曲。不是熱浪蒸騰時那種透明的波動,而是更深的。更暗的,像是有人把夜色本身揉成了一團。一團灰白色的霧氣從石板的縫隙裡滲出來,沒有氣味,沒有溫度,但哈利的皮膚上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那團霧懸浮在八角芒星正上方,緩緩旋轉,像是某種東西正在霧氣的核心凝聚。試探,試圖記住自己曾經是什麼形狀。
哈利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掐住脖子的聲音。他整個人往前一傾,雙手撐在石板上——左手掌心那道新的傷口壓在八角芒星的一條線上,血糊了一大片,把那道還在微弱發光的線條徹底蓋住了。他沒有哭。眼睛幹得像兩顆被風吹了太久的石頭。他只是張著嘴,反覆地。無聲地念著那四個字。
“......拜託。”
哈利的身體晃了一下。不是那種被風吹動的晃動,是從骨頭深處泛上來的虛脫,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體內被抽走,一根一根地抽,他的眼皮重得像被人按住了,膝蓋在石板上磕了兩下才勉強穩住。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抬起頭,看見那團霧氣正在凝出形狀。
先是腳。踩在石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然後是腿。軀幹。肩膀。霧氣象一層被緩緩揭開的面紗,從頭頂往下褪去,每露出一寸,那一寸的輪廓就變得更實在。最後散去的是覆在臉上的那一層薄霧。
哈利只看到了這裡。
他沒能看清那張臉。他眼前的一切都在變暗,邊緣在塌陷,像是有人在他視野的四周澆了一圈墨汁,墨水正在往中心蔓延。那張臉——那張他用了全部力氣。全部血液。全部他不敢命名的東西去換的臉——近在咫尺,卻在他的眼睛裡碎成了模糊的光斑。
他倒下去的時候,感覺到一雙手接住了他。那雙手是真實的,有溫度的,骨節分明,帶著一種他以為自己永遠沒有機會感受的力道。那隻手握住他肩膀的方式讓他的肋骨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不是因為力道太大,而是因為太熟悉。
但他已經沒有力氣睜開眼睛去確認了。
那道身影快步上前攙扶住哈利,驚喜道:“哈利。波特?是你解放了我嗎?”
風重新開始吹,從黑湖的方向灌進塔樓頂尖,灌進八角芒星那些被血填滿的溝槽。石板上磨出的線條已經不再發光,血正在凝固,從暗紅變成深褐。
哈利的眼皮在合上前疑惑道:“小天狼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