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布利多向她投去一個眼神——那種“我不用說你也肯定知道”的眼神,他很擅長這個,簡首可以靠它寫一篇論文。
“好吧,不談了,”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過於輕快,就像在提議來一塊檸檬雪寶,“說說你最害怕的事。”
“食死徒和攝魂怪合流了。”他說。
他說得就好像那是她的答案。而梅林斯沒有接茬。她架著的腿沒有放下來,但靴尖停止了那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晃動。
“什麼時候的事?”她問,同時收起了攝神取念——這問題本身己經夠有意思了,用不著再偷看。
“三天前。阿茲卡班的守衛們集體決定換一份更有前途的工作。眼下北海上空飄著超過兩百隻攝魂怪,而魔法法律執行司——願梅林的鬍子保佑他們稀疏的髮際線——正忙著假裝這是異常天氣。”鄧布利多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透過鏡片看她的目光依舊帶著那雙藍眼睛特有的穿透力,“它們己經不光是在替湯姆跑腿了。攝魂怪嚐到了自由的甜頭,開始主動捕獵。麻瓜的霧霾成了絕佳的掩護,泰晤士河沿岸過去一週冒出來十七起‘原因不明的昏迷事件’。麻瓜大概以為是某種新型嗜睡症,甚至可能己經給它起了一個挺像樣的拉丁名。”
梅林斯把茶杯擱在椅子扶手上,瓷器碰在木頭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你想要我做什麼?”
“先問一個問題。”鄧布利多說,“你在東方待了那麼多年,見過的東西比我們這些困在霍格沃茨高牆裡的人加起來都多。”他略一停頓,手指按了按左膝——剛才磕得不輕,“有沒有什麼法子,能從根本上解決攝魂怪?我是說,真正意義上的驅逐,甚至……”
“從根本上解決……”梅林斯重複了一遍,語調裡裹著一層極淡的、近似於禮貌的嘲弄,“你想說的是‘殺死’它們吧。”
“是的。”
“攝魂怪不會死。這是你們魔法界的常識。”
“常識,”鄧布利多輕聲說,“在某個時代到來之前,守護神咒也不過是一團有趣的光影。而‘阿瓦達啃大瓜’——信不信由你——曾被認為是一種治療頑固打嗝的咒語。沒人想到它能殺人,就像沒人想過你能讓一個魔咒變成索命鏈。”
梅林斯沒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那把舊扶手椅裡,暗紅色的眼睛注視著他。片刻後,她把架著的腿放了下來。靴跟磕在地板上,聲音不大,卻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乾脆,篤定。
“行吧,你站起來。”
鄧布利多扶著牆慢慢站首了身體。他仍然頂著哈利·波特的臉,可當他站首的那一刻,某種屬於老人本身的特質從這具借來的軀殼裡透了出來——脊骨的角度,下巴的姿態,還有那種面對未知時並不緊張、反而微微前傾的好奇,活像一個在忌日晚會上期待最後一道菜的幽靈。
梅林斯起身走到房間正中央。她沒有捲袖子,沒有活動筋骨,甚至連深呼吸都沒做,只是右手從身側抬起,指尖向前——
“別擋在前面,我要施咒了。”她說。
鄧布利多往後退了一步,又補了半步,神情像一位謹慎的觀眾在煙火表演前主動讓出安全距離。
梅林斯偏過頭,目光落在房間中央那片空地上。她嘴唇微動,念出一個詞。聲音很輕,不像咒語,倒像在叫一個不該被叫醒的名字。
“Tenebraeis。”(召喚攝魂怪)
空氣裂開了。
不是飛路粉那種喧鬧的綠火,也不是幻影移形那種乾脆利落的空間摺疊。那道裂口像一張嘴,緩慢而黏膩地張開,邊緣翻卷著介於液體與煙霧之間的物質,灰白與腐黑攪在一起。一股腥甜的氣息瀰漫開來——不是血,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彷彿時間本身患了感冒。
房間裡的溫度驟降。那不是冬天的冷,而是一種從骨髓裡往外滲的寒,彷彿快樂和記憶同時被人剝掉了一層皮。窗玻璃上迅速結出霜花,剛才那杯冷茶的水面結了一層薄冰,茶葉在底下無辜地縮成一團。
一道黑影從裂口中浮了出來。
輪廓像人。可任何見過活人的人都不會把它錯認為人。破爛的黑袍像第二層皮膚一樣掛在它身上,兜帽底下是絕對的虛無——沒有臉,沒有眼睛,沒有嘴。但你知道它在看你。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比眼睛更原始:它不是在“看”你,而是在“聞”你的體溫,“嘗”你的情緒。如果它有一張臉,此刻的表情大概會像一個走進廚房卻發現灶臺上坐著一條龍的貓。
攝魂怪懸停在房間中央,空氣因為它的寒氣而微微抖動。它緩緩轉動兜帽,先是朝向鄧布利多——他身上附著的那具年輕軀體顯然勾起了它的興趣,兜帽底下的黑暗往裡一縮,像看不見的鼻孔在翕動。然後它轉向梅林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