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梅林斯說，“您確定嗎？我不太想——”
“我確定。”綾小路首子打斷她，語氣和剛才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種長崎人特有的婉轉尾音，好像拒絕和接受在她的聲帶裡經過的是同一條路徑，“你打不打算拒絕，我都確定。這是兩回事。”
她說完就轉身朝門口走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節奏均勻，像節拍器。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側過頭，焊槍的火光在她鏡片上閃過最後一下。
“跟上。鰯が網にかかったら、はよう跳ねんと死ぬるばい。”
她說的是長崎方言。梅林斯沒完全聽懂，但她聽懂了“死”這個字。
馬賽的老城區在聖誕夜裡安靜得像一個屏住呼吸的人。石頭房子沿著山坡往上堆疊，狹窄的巷道里偶爾亮著一兩盞煤氣燈，光暈在溼冷的空氣裡暈開，像黃銅盤子上的水漬。綾小路首子走在前面，大衣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間距都差不多。梅林斯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手裡拎著沉甸甸的皮袋，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看到的東西。
她試圖在記憶裡找到一個類似的樣本。一個心口如一的人。一個腦子裡沒有任何多餘念頭、把“照顧學生”和“批改作業”放在同一個優先順序的人。她沒有找到。在她認識的所有人裡——包括她自己——善意都是有價格的，關心都是有條件的，每一次伸出手都伴隨著一本看不見的賬本，借方和貸方記得清清楚楚。但綾小路首子沒有賬本。
這讓她很不習慣。
綾小路首子的房子藏在一條連名字都沒有的石板巷盡頭。巷子窄得只容兩個人並肩，兩邊的石牆上爬滿了冬天的枯藤，像乾涸的血管。梅林斯注意到牆根處每隔幾步就嵌著一塊不起眼的銅片，表面刻著極細的紋路——不是裝飾，是防護咒的銘文，手法和她剛買的那顆銅狗頭底部如出一轍。她沒有問，也沒有多看，只是把這件事存進了大腦的某個抽屜裡。
綾小路首子掏出鑰匙開了門。門是橡木的，很厚，上面的門環是一隻青銅鑄的蜻蜓，和她的胸針一模一樣。
門開了。
梅林斯邁過門檻，然後停住了。
玄關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一面白牆上。地面鋪的是青石板，打磨得很光滑，縫隙裡填著白色的石灰漿。正對面是一扇木雕屏風，透雕的纏枝紋，每一個轉折都乾乾淨淨，像用毛筆一筆畫出來的。屏風旁邊擺著一隻高腳花幾，上面擱著一隻青瓷瓶，瓶裡插著一枝幹枯的梅——不，不是乾枯的，是用某種魔咒保持在盛開那一瞬間的狀態，花瓣的邊緣帶著一層極淡的霜藍色光澤。
她往左看了一眼。客廳沒有沙發，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羅漢床，床上擱著一張矮几，矮几上鋪著一塊竹簾。窗戶不是落地窗，是木格窗，窗欞的格子細密而規整。牆角立著一隻多寶閣，格子裡擺的不是銅器也不是瓷瓶，而是一排一排裝訂成冊的檔案——她認出了那種裝訂方式，是日本魔法省的標準檔案夾，但多寶閣本身的形制是徹頭徹尾的徽州風格。
壁爐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只有一個字。
“靜。”
梅林斯盯著那個字看了三秒。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她認識這種裝修風格。不是從書上看來的，不是從博物館裡看來的，是從生活裡。她小時候住過的房子就是這個風格。青石板地面，木格窗，多寶閣，冬天的時候壁爐裡燒著松木，松脂的味道從爐膛裡飄出來，混著墨汁和舊紙的氣味。
她己經很多年沒有走進過這種房子了。
綾小路首子脫下大衣，掛在玄關的衣架上，又從鞋櫃裡拿出兩雙棉拖鞋，一雙放在自己腳邊，一雙推到梅林斯面前。拖鞋是藏青色的，鞋面上繡著白色的波浪紋。
“怎麼了？”
綾小路首子首起身，看著梅林斯。她的眼鏡片上還殘留著門外帶進來的寒氣，正慢慢化開，像冰面在春天的第一縷陽光下裂出細紋。
梅林斯意識到自己站在玄關和客廳的交界處，一隻腳踩在青石板上，一隻腳還在門檻內側，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兩個空間的接縫裡。她剛才一定露出了什麼表情——不是驚訝，驚訝太淺了。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深到足以讓綾小路首子停下正在解蜻蜓胸針的動作，回過頭來看她。
梅林斯把那隻腳邁進來，踩在青石板上。鞋底和石面相觸的瞬間，她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踏實——這種青石板在冬天會微微返潮，踩上去比木地板涼，但比瓷磚溫，涼和溫之間的那個溫度，剛好是腳掌最舒服的區間。
“沒什麼，”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只是有點意外。沒想到教授你一個日本人，家裡的裝修風格還挺中式的。”
綾小路首子把蜻蜓胸針取下來，放在鞋櫃上的一個搪瓷小盤裡。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低著頭，所以梅林斯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聽到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長崎人特有的婉轉語調，但語調裡多了一層很薄的什麼，像在茶里加了一滴梅酒——不仔細品根本察覺不到，但酒就在那裡。
“我曾祖父是常州人。”
她把胸針在小盤裡擺正，蜻蜓的頭朝門外。
“他的祖國亡了，他不願意再回去。他說那邊死了很多人，他討厭那群辮子。”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唸一份早己歸檔的舊卷宗，“他從那邊帶出來兩樣東西。一樣是家傳的木匠手藝，一樣是一套《營造法式》刻本。後來他在長崎開了間傢俱店，專做明式傢俱。我的曾祖母嫁給我祖父的時候，嫁妝裡有他親手打的一整套傢俱，從拔步床到多寶閣，一件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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