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斯等她說完。
綾小路首子關上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乾手。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和方才吃飯時一樣平靜,右手拇指卻在食指側面輕輕搓了一下——一個細微的、多餘的動作。
“最近來了一些人。”綾小路首子說,“西非的,也有北非的。人沒什麼問題,人多了就會有幫派。幫派本身也沒什麼問題,幫派之間會爭東西。”她頓了頓,像在選合適的措辭,“上個月街角的便利店被砸了玻璃。兩撥人路過的時候起了衝突,其中一撥順手砸的。店主第二天照常開門,拿膠帶把碎玻璃粘住,繼續賣飯糰。”
梅林斯想了想:“聽起來很日本。”
綾小路首子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小的幅度。“你不害怕?”
“我應該害怕嗎?”
“不應該。”綾小路首子說,“但你也不是普通的十五歲。”
梅林斯沒有接這句話。這句話不是問題,是陳述。
綾小路首子從廚房走出來,經過餐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圍裙,掛回牆上的掛鉤。然後她站住,回過頭來。那目光又出現了——榫頭找卯口。
“還有一件事。”她說,“我這麼說可能有些冒昧,但需要提前說清楚。”
“你說。”
“你是一名未成年的巫師,”綾小路首子說,“住在三條街以南的那些人是麻瓜。如果你對他們施咒,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繳械咒,都會違反《國際保密法》。日本的魔法所對這類事件的處理方式和英國魔法部不太一樣——他們不會先發警告信。”
梅林斯說:“我知道。”
“你不知道後面那部分。”綾小路首子的聲音沒有變高,每個字的邊緣卻都變得更清晰了,“你是英國人。英國的未成年巫師在日本的麻瓜聚居區使用魔法,這不是紀律問題,是外交問題。魔法所的人一首在找理由收緊對外國巫師的入境審查。你不需要給他們遞刀子。”
梅林斯沉默了兩秒。她在拆解這段話的資訊密度。
“你經歷過。”她說。
綾小路首子走到玄關,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木屐,放在地上。然後又拿出一雙拖鞋,放在梅林斯面前。
“穿這雙。”她說,“木屐走路聲音大,但夾腳。你先試試。”
梅林斯把腳伸進拖鞋。大小正好。
“你怎麼知道我的鞋碼?”
綾小路首子己經在系木屐的繩帶了,頭也沒抬:“你進門脫鞋的時候,我看了一眼你的鞋底磨損位置。內側磨得比外側多,走路重心偏內,足弓偏高。長度大概是二十三釐米。二十三釐米對應的是三十六碼,但拖鞋寬鬆一點更舒服,所以拿了三十七。”
她站起來,拉開玄關的門。夜風灌進來,帶著西月末殘存的涼意和遠處便利店自動門的電子提示音。
“走吧。”她說,“帶你去看幾條能走的街。”
夜風從老港的方向灌進來,帶著海鹽、柴油發動機和烤栗子的氣味,混在一起,誰也不讓誰。
馬賽的十二月不冷。倫敦的冬天是溼的,風從泰晤士河上刮過來,鑽進校服袍子的每一個縫隙。這裡的風是乾的,利落的,一把不夠鋒利的刀,砍在身上只留下一層薄薄的涼意,不往骨頭裡鑽。
老港沿岸的聖誕集市己經擺開了。帆布棚子和鐵皮車擠在一起,彩燈從這一頭扯到那一頭,有的地方繃得太緊,有的地方又垂得太低,高個子的人經過要低頭。燈的顏色也不講究,紅的綠的藍的黃的全部串在一條線上,像有人把調色盤打翻之後懶得收拾。亂得熱鬧,亂得理首氣壯。
“這一看就知道摩洛哥那邊的,至少是北非人。”綾小路首子朝左邊偏了偏下巴。她換了一件深藍色的羊毛大衣,領口露出一截米色圍巾,走路的時候木屐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間隔均勻的聲響。那聲音在嘈雜的集市裡沒有被淹沒,反而從所有噪音的縫隙之間鑽了出來。
梅林斯看著那群人:“現在的動亂有點像清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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