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很多。
綾小路首子沒有立刻回答。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金髮的男人。他腦後的金錢鼠尾在風裡晃，細得像一根黃色的繩子，快要斷了，又沒有斷。他還在和那個塞內加爾女人討價還價，笑聲很大，像是把整個夜晚的安靜都撕開了一道口子。旁邊的炭火被風一吹，幾點火星濺起來，紅的，然後暗了，然後沒了。
“前面也有。”梅林斯說。
綾小路首子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人群裡面又有一個。不是金髮，是棕發。辮子更短，但前半部分剃光的頭皮是一樣的青白色，在燈籠底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那人端著一杯熱紅酒，站在聖誕樹的木頭支架旁邊，正和兩個穿皮夾克的法國人說話。他的嘴在動，但眼神沒有笑。
“歐洲。”綾小路首子說。
不是問句。
“嗯。”
木屐敲了一下石板路。一下。聲音很短，像是把什麼東西敲碎了，又沒碎透。綾小路首子轉身，繼續走。她沒有再說清王朝，沒有再說歐洲。走了幾步，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銅板，在糰子店門口停下來，買了西串糰子。兩串遞給梅林斯，兩串自己拿著。醬汁在燈籠下是黑的，黑得像凝固了的夜。
“走吧。”她說。
她們在馬賽待了兩天。
第一天。舊港。魚市場。聖母加德大教堂。梅林斯在教堂頂層的觀景臺上站了二十分鐘。她不是在觀景，是在數船。漁船。遊艇。渡輪。巡邏艇。數完了，她說：“一百七十三艘。”聲音很平，像是在報一個與她無關的數字。綾小路首子站在旁邊，沒有接話，只是把圍巾裹緊了一些。海風很大。大得像是要把人從石頭上面掀下去。
然後她們去了馬賽歷史博物館。地下室裡停著一艘羅馬沉船。挖出來的時候是完整的，現在還是完整的。木頭是黑的，船骨一根一根裸在外面，像是死去的巨獸留下的肋骨，白森森的，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沉默著。
“兩千年前的船。”綾小路首子說。
“嗯。”
“在想什麼？”
“焦糖化反應需要一百八十六攝氏度。木頭燃燒的溫度是三百到西百攝氏度。這艘船沒有燒完就被埋了。缺氧。細菌死了。木纖維還在。”
綾小路首子看著她。博物館的燈光是冷的，打在梅林斯臉上，把她的輪廓切得很深，深得不像一張少女的臉。
“你沒有想家。”綾小路首子說。
不是問句。
“沒有。”
第二天。隆尚宮。卡朗格峽灣。綾小路首子租了一輛車，沿著海岸線往南開。梅林斯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石灰岩峭壁一個接一個往後退。海水的藍色在十二月仍然很深，不是夏天的藍，是冬天的藍——沉，冷，像一塊淬過火的鐵。
她們在峽灣邊上吃了一頓飯。不是餐廳。是石頭上面。綾小路首子從揹包裡拿出兩個便當盒，一個是烤鮭魚飯糰，一個是漬物和玉子燒。筷子用布包著，布袋上印著桔梗。花開了一半，另一半沒有。
“你什麼時候做的。”
“早上。你洗澡的時候。”
梅林斯接過飯糰。海風把紫菜吹軟了，貼在米粒上，她沒有去撥。她咬了一口。嚼了十二下。嚥下去。
“好吃。”
“你每次都說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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