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翼。
穹頂極高,高得像是要伸進另一層夜空裡去。拱肋在最高處絞成一束,又向西面散開——像一隻巨手,攥住了整個空間,然後,緩緩地,鬆開了。
月光從三扇尖拱窗漏進來。鉛條窗格把它切成一塊一塊,冷藍色的,落在石板上。石板很老了,有些地方磨出了凹痕,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灰,像是被千百年的腳步聲和嘆息,一遍一遍,打磨出來的。
火把己經熄了。
壁爐裡還有一點餘燼,暗紅色的光在爐膛深處一明一暗,將銅質炭架燻出幾道深黑的影子。藥櫥半開著,一排魔藥瓶在爐火的餘光裡露出模糊的輪廓——高的,矮的,圓肚的,細頸的,瓶身上貼著龐弗雷夫人手寫的標籤,字跡凌厲而清晰,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
空氣裡有一股氣味。白鮮香精,澀而涼,混著止血膏的苦腥,在冷冽的石壁間久久不散。
龐弗雷夫人站在醫療翼最裡間的簾子後面。
簾子是亞麻布,漿洗得很硬,穿堂風偶爾經過,它便動一下,發出紙一樣的響聲。
簾子後面有三張床。中間那張床上,躺著一個人。
是哈利。
她半坐著,腰後墊了兩個枕頭。醫療翼的病號服領口一首繫到喉結下方——但此刻,她的上半身是赤裸的,胸口只壓了一條疊成方塊的毛巾。毛巾太薄了,薄得幾乎讓她覺著自己什麼都沒蓋。冷氣從石牆的縫隙裡滲出來,一絲一絲地,貼著她的皮膚往上爬,像有無數只看不見的手指,在她的背上、肩上、鎖骨上,游移。
她打了個寒噤。
不是冷。是那種裸露的、無處躲藏的感覺,讓她忍不住把肩膀往裡收。
她的胸口鼓起來了。不大,但確確實實鼓起來了。皮膚很白,鎖骨下方有一小塊淡褐色的雀斑,是魁地奇訓練時曬出來的。現在那顆雀斑恰好落在左邊乳房的弧線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很快又把視線移開了。
三天前,她在地窖裡碰到一瓶沒貼標籤的魔藥。斯拉格霍恩教授某個失敗實驗的產物,被隨手擱在角落的架子上,瓶塞鬆了,蒸氣飄出來。她剛好彎腰去撿滾落的糞石——然後就這樣了。
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在一夜之間變得纖細。髖骨撐開了,腰收攏了,肩膀變窄。而頭髮——那頭原本就亂蓬蓬的黑髮——一夜之間暴長,從肩胛骨一路垂到了腰眼。
龐弗雷夫人起初以為是某種高強度的複方湯劑。
但複方湯劑有時效,有解藥。
這個沒有。
三天過去,哈利的身體紋絲不動地維持著現在的樣子。龐弗雷夫人抽了她三管血,做了六種檢測,最後在病歷上寫了八個字——
“未知魔藥,效果不明。”
“抬頭。”龐弗雷夫人說。
哈利抬起了下巴。
龐弗雷夫人的手指按在她的喉嚨上。乾瘦,冰涼,指甲修得極短,指腹上有常年研磨魔藥留下的硬繭。她摸到了喉結應該在的位置。現在那裡一片平滑,只有一層薄薄的皮膚覆在氣管上,頸部的線條流暢地過渡到鎖骨,像一張拉滿的弓,忽然鬆了弦。
“軟骨完全消退了。”龐弗雷夫人收回手指,在病歷上又寫了幾個字,“聲帶也發生了變化。你現在的聲音不是暫時的變聲,是徹底改變了。說句話。”
“說什麼?”
哈利說。然後她自己愣了一下。
那個聲音從她喉嚨裡出來,輕而清,帶著一點微微的沙啞,但毫無疑問——是女聲。不是尖細的,不是甜的,是一種低沉的、乾淨的,像秋天傍晚的風吹過一片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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