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斯目送著五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沒動。彩光還在石板上游移，紅的，藍的，綠的，一塊一塊，像誰的耐心正在被慢慢消磨。這座塔樓走廊大概是整個霍格沃茨唯一捨得用這麼多彩色玻璃的地方——拉文克勞的審美，她一首覺得，有點像把一座哥特式墓穴的內臟掏出來，再用寶石重新填回去。頭頂上的拱頂高得不像話，石肋一根根交錯攀升，最終沒入一團看不清的陰影，彷彿那些柱子不是用來支撐建築的，而是在託舉某種更沉重的東西。牆上的火把倒是盡責地燒著，可它們的光照不到太高太遠的地方，只在石牆上投下跳動的、彼此吞噬的影子。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夾在腋下的魔藥課本，又看了看石牆上那道裂縫裡的苔蘚——在黑暗裡泛著幽幽的綠光，像是牆壁自己長出來的眼睛。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哦，對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枚小石子丟進平靜的湖面。迴音在走廊裡彈跳了兩次，才不情願地被牆壁吸收。五個人幾乎同時轉過身來，羅恩轉得太急，袍角在粗糙的石板上刮出一聲悶響，差點絆了自己一跤。
梅林斯仍然靠在門框上。那門框的石頭被歲月磨得發亮，邊緣長著一層灰綠色的黴菌，像是給石頭鑲了一圈破舊的絲絨邊。她的姿態懶散，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可她的眼睛在笑——那種笑法很特別，嘴角只翹起一點點，其餘的笑意全藏在灰色的虹膜裡，像一顆裹了太多層的太妃糖，非得含上一會兒才嘗得到甜味。火把的光在她身後跳動，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一首爬到對面的石牆上，和那些本就糾纏不清的浮雕花紋攪在一起。
“我剛才忘記說了，”她把魔藥課本從腋下抽出來，不緊不慢地拍了拍封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或者確實有灰塵，這條走廊的衛生狀況一向不值得信任，“其實波特小姐——我是說現在的波特小姐——真的很漂亮。”
五張臉同時僵住了。那種僵硬是漸進的，像一滴魔藥墜入清水中，凝固是慢慢擴散開來的。
羅恩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鯉魚。火把的光把他臉上的雀斑照得格外清楚，每一顆都像是畫上去的驚歎號。納威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那種紅從耳廓開始蔓延，一路燒到脖子根。赫敏的眉毛擰成一個極其複雜的結——那種“我聽到了什麼”和“我該怎麼理解”之間反覆橫跳的表情。金妮眨了眨眼，紅髮下的臉上一瞬間掠過好幾種情緒，哪一種都沒來得及站穩。張秋只是微微歪了歪頭，黑眼睛裡亮了一下，又暗了，好像在猶豫該不該笑。
“別這麼看著我。”梅林斯一攤手，那本魔藥課本在她掌心裡晃了晃，燙金書名在火把的橙光裡閃了一下，隨即又沉入暗處，像一條魚翻了個身又潛回去了，“我可是認真的。那張臉——那雙綠眼睛，那頭黑髮，再加上波特那天生自帶的那種……嗯，‘剛剛從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中活著回來’的氣質。”她頓了頓，像是在舌尖上品了品剛才那句話的餘味，然後補了一句，“說真的，如果我不是女生，我一定會去追求她的。”
走廊裡安靜了大約一秒半。
然後羅恩發出了一聲介於“噗”和“咳”之間的奇怪聲音，好像有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裡，他想笑又不敢笑，結果兩邊都落空，整張臉漲得比他的頭髮還紅。那聲音在石廊裡被放大了不少，彈到拱頂上又落回來，聽起來像是某隻被困在煙囪裡的貓頭鷹。
就在這時——
一陣尖銳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咯咯笑聲突然從天花板上方炸開，像是有人同時捏碎了一把玻璃和一把琴絃。緊接著，一個半透明的、戴著鈴鐺帽的小個子身影從一面石牆裡猛地竄了出來，貼著羅恩的頭頂掠過，帶起一陣冰冷的氣流。
“小羅尼臉紅啦！小羅尼臉紅啦！”皮皮鬼尖聲歡唱，在空中翻了個跟頭，鈴鐺帽上的鈴鐺叮噹作響，那聲音在黑暗的拱頂下盤旋迴蕩，像是被關在籠子裡的什麼東西拼命想逃出去，“紅得像韋斯萊家的頭髮，紅得像剛出爐的——”
“滾開，皮皮鬼！”羅恩惱火地揮著手，像是要趕走一隻特別討厭的馬蜂。
皮皮鬼衝他吐了吐舌頭——那條舌頭也是半透明的，長得不像話——然後以一個極其不雅的姿勢翻了個身，倒掛在空中，像一隻壞掉的鐘擺。“梅林斯小姐在教小寶寶們談戀愛！多感人哪！多——感——人——哪！”他擠眉弄眼地尖叫著，又從納威的耳邊呼嘯而過，納威被那股涼氣激得縮了縮脖子，整個人的顏色己經接近一顆煮熟的對角巷龍蝦。
“血人巴羅就在樓下，皮皮鬼。”梅林斯頭都沒抬，語氣平淡得像在唸購物清單，“我聽說他今天的情緒格外不好，在找什麼東西磨他的鏈子。”
皮皮鬼的笑聲像被一刀切斷了。他警惕地朝走廊盡頭的陰影處瞄了一眼，喉嚨裡發出一個介於“哼”和“嗝”之間的聲音，然後往空中啐了一口——那口唾沫還沒落地就消失了——接著嘻嘻哈哈地翻了個跟頭，一頭扎進對面的石牆裡，只留下一串越來越遠的、漸漸模糊的尖笑。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火把的光仍在跳動，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但空氣裡的溫度似乎比剛才更低了一點，從石牆縫裡滲出來的寒意順著袍子的下襬往上爬。
“所以，”梅林斯若無其事地繼續，往門框上一靠，雙臂交疊在胸前，魔藥課本夾在胳膊底下，姿態悠閒得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彷彿剛才那個幽靈的插曲根本不值得浪費她半秒鐘的注意力，“你們的任務清單上得再加一項。找陰陽草，當然。但與此同時——”她伸出食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那個圈恰好把五個人全部圈了進去，指尖劃過的地方在昏暗的光線裡似乎留下了一道極淡的銀白色痕跡，但轉瞬就消散了。
“盯好波特。”
她把“盯”這個字咬得格外清晰，像一個魔咒的音節。那個詞在走廊裡彈跳了一下，然後被黑暗吞掉，像是被石牆聽了去，記在心裡。
“別讓她一個人在月圓之夜到處亂跑。別讓她和任何——我是說任何——適齡男性魔藥課搭檔超過一節課的時間。尤其，”她的眼睛眯了一下，灰色的虹膜在火把光裡變成了熔化的鉛的顏色，“別讓她靠近那些身上帶著費洛蒙香氛的高年級斯萊特林男生。你們知道我說的是誰。”
羅恩的眉頭皺了起來，皺得那樣用力，好像要用眉毛把眼睛整個蓋住。在搖曳的火光裡，他的表情像一幅畫壞了的中世紀肖像。“誰？”
“哦，羅恩。”赫敏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含著一種“我就知道你會問”的無奈，尾音拖得很長，在黑暗的拱頂下慢慢化開。
金妮乾脆利落地接了一句：“馬爾福那幫人裡，至少有三個在用。”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往石板上釘釘子。
羅恩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憤怒，最後定格在一種“我現在恨不得立刻去查一下哈利的課表”的緊迫感上。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魔杖，指關節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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