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玻璃窗裡的光又換了一個角度，把石板地上的菱形格子拉得更長了些，長到幾乎扭曲，像是某種正在緩慢爬行的、由光構成的蛇。那些光斑從冷藍變成暗紅，再暗紅轉為墨綠，最後落在一片介於灰與黑之間的陰影裡，不動了。拱頂上方的黑暗壓得更低了些，好像整座塔樓都往前傾了傾身子，想聽清底下的人在說什麼。
張秋望著那道己經空無一人的黑暗，沉默了很久。走廊盡頭最後一點銀紋的反光也消失了，像是被人吹滅的燭火。
羅恩是第一個開口的。他的聲音打破了那種黏稠的安靜，像是往一塊冰面上砸了一塊石頭。
“她剛才說的那些——”他的聲音還帶著一點沒完全消化的餘悸，在石廊裡甕聲甕氣地迴盪，“關於荷爾蒙，還有，呃，那個——那些——”
“她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聽懂了，羅恩。”赫敏把擋在臉前的書放下來，書脊在石牆上磕出一聲輕響。那聲輕響沿著牆壁傳播，被黑暗吞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拱頂上彈了一下，像個短命的回聲。她的臉在火光裡顯得格外蒼白，但眼睛仍然亮得驚人，像是兩顆被磨得發燙的棋子，“你只是不願意承認你聽懂了。但我希望你不要對哈利下手，不然你會傷害到兩個人的。”
“我沒有！”羅恩的耳朵紅得像剛被人擰過，那種紅沿著耳廓一路燒到臉頰，和西周陰冷的黑暗形成了荒謬的對比，“我只是覺得——我是說——哈利又不會真的——而且我明明己經——”
赫敏認真地看著他，那目光不像責備，倒像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在看他穿過一整片禁林之後，終於走到了某個她早就等在那裡的結論跟前。她說：“我知道。”
金妮的語氣不悅，每一個詞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不會真的’什麼？”
羅恩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嘴似乎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不肯替他完成這個句子。他求助地看向納威。在他身後，一面石牆上蹲伏的石像鬼張著黑洞洞的嘴，像是在無聲地嘲笑他。
納威的臉比羅恩的耳朵還紅，在昏暗的走廊裡看起來簡首像某種發光生物。“我覺得，”他訥訥地說，聲音像是從一隻扣著的碗底下傳出來的，悶悶的，每個字都帶著顫音，“艾弗瑞小姐的意思是……哈利現在可能會……注意到一些……以前沒注意過的事情。”
“納威·隆巴頓。”金妮看著他的表情，用一種幾乎稱得上溫柔的語調說，但那種溫柔底下藏著某種更鋒利的東西，像絲絨裡裹著的刀片，“你這句話的資訊量比你整張臉的顏色還要豐富。”
納威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飛快地低下頭，肩膀可疑地聳了聳——那個動作太輕，太短，如果不是火把的光恰好在那時候跳了一下，大概誰也不會注意到。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他的臉上多了一種強撐出來的鎮定，像一個用盡全力才把坩堝蓋子按回去的人。
“抱歉，我只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納威的臉，如果還有什麼可能的話，更紅了。他身後的石像鬼表情似乎都變得微妙起來——那張石頭嘴好像往上翹了一點點，雖然那大概只是火把光在晃動。
“什麼事情？”金妮問。
納威的嘴張開，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誤入淺灘的魚。然後他說了一句，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背一份魔藥配方：“啊，我家貓咪生孩子了。”
羅恩聞言也差點沒繃住。他的喉嚨裡滾過一個奇怪的聲音，介於咳嗽和笑之間，硬生生被掐斷了，最後只漏出一絲氣音。他飛快地抬手捂住嘴，假裝在揉鼻樑。
金妮的目光像一把剛磨好的剪刀，慢慢轉向羅恩。
羅恩放下手，清了清嗓子。他發現自己正被三道目光同時盯著——金妮的像剪刀，赫敏的像放大鏡，張秋的倒是不鋒利也不滾燙，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份還沒寫完的論文，等著他補上最後一個註腳。
他看自己又被盯著，解釋道：“我家——”
金妮的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顯然壓著什麼東西：“我們家沒有養貓。你的老鼠是蟲尾巴。”
羅恩閉上了嘴。
赫敏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在空氣裡凝成了一小團白霧。走廊的溫度似乎又往下掉了兩度。牆上那道裂縫裡，苔蘚的熒光閃了閃，好像在對什麼事情表示讚許。
“好了。”赫敏的聲音把他們從各自的思緒里拉了出來。她轉向張秋，棕色的眼睛在彩色玻璃窗的彩光和火把的橙光交疊處顯得格外專注，像兩顆被同時從不同方向照亮的多面體，“秋，陰陽草的事你能辦到嗎？這關乎哈利。”
走廊深處的陰影似乎在等待著張秋的回答。拱頂上的黑暗沉甸甸地壓下來，像一口倒扣的巨鍾。火把噼啪響了一聲，炸出一串細小的火星，那些火星還沒落地就滅了，快得像是從未存在過。
張秋望著梅林斯消失的方向，黑眼睛裡倒映著最後一點殘光，那點光在她瞳孔深處顫了顫，然後慢慢沉了下去，像一枚硬幣沉入深水。
“我得回去問問我的叔叔他們。”她的聲音很輕，被西周的石牆吸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空氣裡飄了不到一秒鐘就散了，“他們或許才知道這種東西。”
她的話音落下之後，走廊重新被那種厚重而古老的安靜填滿。只有火把在持續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還有風從某道看不見的縫隙裡擠進來時發出的低吟，像是什麼東西在牆裡面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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