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草——”
他低聲說。那個詞像一枚小石子。丟進走廊這片深潭。漣漪還沒散開。就被黑暗吞沒了。
“這種東西,你怎麼會知道?”
暗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石牆復原。那道從拱頂蜿蜒而下、像是石牆自己哭出來的深色水漬,銜接得天衣無縫。彷彿從來沒有一扇門。彷彿他從來就站在這裡。
他沒有急著走。
海因茨·馮·施瓦茨貝格站在原地。一隻手無意識地抬起。指節輕抵下頜。指尖扣著下巴。拇指貼住頜骨弧度。食指微蜷。像在掂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方才那句話的尾音,還懸在空氣裡。沒落下去。也沒散開。就那麼不上不下地掛著。像一縷煙。
梅莉·艾弗瑞。
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又唸了一遍。像念一個咒語。翻來覆去。感受那些音節在唇齒間的觸感。
不對。不對。這個名字不該是新的。可它確實是新的。他來霍格沃茨之前翻遍了所有校友名錄。連被巧克力蛙卡片壓在最底層的舊年鑑都翻過了。姓艾弗瑞的有幾個。沒有一個叫梅莉的。
斯萊特林。復學生。五年級。檔案上這麼寫的——本該讀六年級的人。
乾巴巴的。薄薄一張羊皮紙。每個字都老實。像背好答案的學生。可那個女孩本人。跟“老實”這個詞。隔著的距離。大概比從這兒到禁林邊緣還要遠。
她說話的語氣。那種懶洋洋的。把要緊話和玩笑話攪在一起煮成一鍋粥的語氣。喝下去分不清哪一口燙、哪一口甜。等你反應過來。該聽進去的東西。己經全在肚子裡了。還有她靠在門框上的姿態。那種姿態——這條走廊是我的。這個門框是我的。這五分鐘也是我的。但我懶得證明。還有她笑的時候。笑意不在嘴角。全藏在眼睛裡。像把太妃糖裹了一層又一層。非得等你含化了。才嘗得到甜頭。
這些。全都像是從另一個人身上描下來的。
海因茨微微側頭。彩光從左肩流過去。半張臉染成冷的藍。另外半張留在陰影裡。被火把的橙光舔著下頜線。兩種光在他臉上相遇。交界處是一道曖昧的灰。
尤其是說話的智慧。
他的手指在下頜上輕敲兩下。很輕。很慢。像思考的節拍器。不是那種賣弄聰明的智慧。賣弄聰明的人忍不住。會把底牌一口氣攤在桌上。生怕別人看不見。像極了某個愛在課堂上搶答的格蘭芬多。她不是。她把牌扣在桌上。一張。一張。翻一張。看你的反應。再決定下一張翻不翻。陰陽草。荷爾蒙。費洛蒙香氛。月圓之夜。她給每句話都裹了玩笑的糖衣。可糖衣底下全是藥。那幾個格蘭芬多大概只聽懂了一半。這一半己足夠讓他們手忙腳亂。連耳朵尖都紅了。
她不是在幫他們。
她是在教他們。
用一種不像是教的方式。
——像極了一個人。
一個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見的人。找了很久。等了很久。最後不得不說服自己。也許再也找不到了。
海因茨的呼吸頓了一下。很短的停頓。短到走廊裡的火把都沒察覺。火焰繼續跳。晃都沒晃。
他抬起眼睛。望向梅莉消失的方向。那片黑暗沉沉地堆在走廊盡頭。紋絲不動。像一面黑帷幔。彩窗光斑在石板上緩慢蠕動。紅的換成藍的。藍的換成綠的。綠的換成紫的。紫的又沉回黑暗。迴圈往復。沒有盡頭。
那雙眼睛裡的神色,不好形容。
有幾分審視。像一個人在暗處看一盞燈。判斷那盞燈的距離和溫度。有幾分懷念。不是柔軟的、泛黃的那種。更冷一些。像一枚舊硬幣攥在手心。體溫捂了很久。金屬本身還是涼的。還有幾分極淡的。幾乎稱不上危險的興趣。
像在舊書攤隨手翻開一本落灰的書。本來只是隨便翻翻。扉頁上有一行熟悉的筆跡。他把書合上了。沒有急著往下翻。只是掂了掂重量。感受封面的溫度。紙頁邊緣泛黃的程度。然後他決定帶走這本書。不急著讀。先放在安全的地方。等一個合適的時候。
——只是那行筆跡。是不是真的是那個人的?
海因茨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颼颼的走廊裡凝成一團極淡的白霧。在彩光裡閃了一下。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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