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但他開始覺得這件事有趣了。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走廊裡的火把都暗了一下。又亮起來。好像連火焰都在屏住呼吸。等他。暗淡的那一瞬間。他的臉完全沉入黑暗。只剩一個挺拔的輪廓。左胸上那隻展翅夜鴞的銀線紋路——在黑暗裡獨自發光。冷冷的。像一隻真的夜鴞蹲在枝頭。睜著一隻眼睛。
“——難道真的是你？”
嘴唇翕動著。然後他笑了。
不是嘴角彎一彎就算數的笑。不是級長會議上敷衍低年級學生的笑。是一個真正的、完整的笑。笑意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漫上去。像墨水在宣紙上洇開。漫過鼻樑。漫過顴骨。最後抵達眼睛。那雙黑眼睛被笑容點亮。在彩光下閃了一下。像深水裡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露出一角鱗光。
那個笑容讓整張臉都變了。之前雕塑般的、看不出男女的俊美，被打破了平衡。不是往男性那邊倒。也不是往女性那邊倒。是往“危險”那一邊微微傾斜。像一把鑲寶石的匕首。擺放在黑絲絨上。彩窗的光落在刀刃上。流光溢彩。你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但你很清楚。手指還沒碰到刀刃。皮膚就會先感覺到那股寒意。
他把這個笑容在臉上停了片刻。像在品嚐餘味。然後慢慢地。笑意收了回去。像潮水退回深海。臉恢復了沉靜。看不出波瀾。只是眼睛裡的那道光還在。沒有完全熄滅。像有人把一顆火星埋在灰燼底下。
“現在他們步步緊逼。或許只有我能幫你了。”
走廊裡沒有人回答他。石像鬼閉著黑洞洞的嘴。牆上某幅老巫師的畫像翻了個身。嘟囔一句夢話。牆縫裡的苔蘚幽幽發著綠光。一閃一閃的。像對什麼事情眨了眨眼。
海因茨把雙手背到身後。十指在背後鬆鬆交扣。那姿態不像走路。像一個人在花園裡散步。只不過這條花園小徑，是一條伸手不見五指的哥特式走廊。兩側種的不是月季。是蹲伏的石獸。和經年不散的水漬。
他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腳步不疾不徐。黑袍角在石板地上拖出一道流暢的影子。那隻展翅夜鴞的銀紋在火把光裡忽明忽暗。像真的在飛。翅膀張開。收攏。張開。收攏。每次展翅的間隙都暗一下。下一次又亮起來。節奏和他的腳步一模一樣。
走到走廊盡頭。他停了下來。彩窗的光在面前鋪了一地。像一池被打翻的寶石。那些菱形格子又被拉長。長到幾乎扭曲。像某種緩慢爬行的、由光構成的蛇。蛇頭伸向他即將推開的那扇門。蛇尾還留在剛才站過的地方。
他側過頭。看向窗戶外。
挑眉道：“他們竟然來了。難道——你真的在這兒嗎？”
山外遠方樹葉搖曳。湖泊在陽光下倒映著金光。
他這一側頭。目光恰好掠過湖畔那幾棵山毛櫸樹的邊緣。樹影底下站著兩個人。
金妮·韋斯萊。和張秋。
張秋站得很首。烏黑的長髮被湖風吹起。又落下去。她蹙著眉。望向禁林的方向。神色裡寫著擔憂。但那擔憂還是一個朋友的分量。嘴角繃緊。雙手交握身前。時而踮起腳尖。試圖越過樹冠看到什麼。
“危急關頭。還想著談戀愛。”
海因茨收回目光。聲音很輕。像落在石板上的灰。
“大不列顛的老毛病了。”
他說到這兒。目光忽然一偏。落向湖畔更遠些的地方。
山毛櫸的另一側。還有兩個人。
一個黑頭髮的女孩。個頭不高。亂糟糟的頭髮像鳥窩。一雙綠眼睛瞪得老大。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另外一個臉色蒼白走出圖書館。
海因茨的嘴角重新浮起一點弧度。不是剛才那種深水翻鱗的笑。更淺。更刻薄。像刀刃在光下輕輕一轉。
“我看你倆就挺適合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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