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辦公室。石像鬼讓開的時候，麥格教授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半個節拍。她的方頭鞋跟敲在旋轉樓梯的石階上，咔，咔，咔，每一聲都像在給某件事敲釘子。
她推開那扇橡木門的時候，鄧布利多正站在他的鳳凰棲木旁邊，半月形眼鏡滑到了鼻尖。他沒有回頭，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福克斯的頸羽。那隻鳥把腦袋歪成一個近似於問號的弧度，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早上好啊，米勒娃。”鄧布利多說。
麥格教授站定。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那條線比她平時批改論文時抿出來的要薄上整整一號。鼻樑上的眼鏡彷彿也察覺到了主人的情緒，識趣地往鼻尖滑了一截。她把它推回去，用力過猛，指尖在金屬鏡框上敲出輕微的一聲脆響。
“阿不思，我不能允許將波特安置在女生宿舍。”她說話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顆都硬邦邦，稜角分明。
鄧布利多終於轉過身來。他的藍眼睛在半月鏡片上方看著她，目光很溫和，溫和得像一杯加了兩塊糖的熱茶。但麥格認識這個目光。三十九年來她見過太多次了——當他把這種溫和擺出來的時候，往往意味著他己經做好了決定。他只是在等你把話說完。
“難道有什麼不對嗎？米勒娃。”
“讓波特先生住進女生寢室？”麥格的下巴微微揚起，那姿態讓她看起來像一隻護崽的貓，渾身的毛都豎著，但姿態依然優雅，“且不說校規第十七章第三節明確規定了男女寢室的界限——我起草那一節的時候措辭己經足夠清晰了，一個剛出生的貓狸子都能看懂。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是不尋常，我理解。但這不等於說我們可以把整座城堡的規矩都——”
“那就讓他住男生寢室。”
那個聲音是從房間最暗的角落飄出來的。像一條蛇從石縫裡滑出來。滑過地面。滑過麥格的腳背。冷。滑。不帶一絲溫度。
斯內普站在那裡。
他站在兩排書架之間的陰影裡，黑袍和陰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布料，哪一部分是黑暗。只有他的臉從陰影裡浮出來——一張蠟黃色的、五官像用刀削出來的臉。嘴角掛著一點弧度。那弧度算不上笑。笑是往上的。他的是往一邊歪的。歪得讓看見的人胃裡發涼。
“男生寢室。”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了，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十個月之後——剛好趕上明年的開學宴。我們又可以多一個新生了。波特家的血脈得以延續。多麼圓滿。”
辦公室裡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冰塊沉進威士忌杯底的那種安靜。冰在酒裡化開。酒在冰裡變淡。兩個東西互相滲透。誰都別想抽身。
福克斯發出一聲低鳴。它把頭埋進翅膀底下，彷彿不想看見接下來發生的事。
麥格轉過身。她的動作很慢。慢到你能聽見脊椎一節一節扭過去的聲音。她面對斯內普。她的嘴唇張開。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氣到極點的人往往說不出話。不是因為沒話說。是因為話太多了。堵在喉嚨口。一百句擠成一團。哪一句都想先出來。結果一句都出不來。
“西弗勒斯。”她終於說出話來了。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把聲帶擰得太緊了，緊到每一個音節都在顫，“你說出這種話——在一位教師——在這間辦公室裡——面對你的校長——”
“我只是在陳述一種可能性。”斯內普從陰影裡走出來。一步。兩步。黑袍在石地板上拖出一條無聲的尾巴。他走到辦公桌前，和麥格隔著三步的距離。三步。夠近了。近到麥格能看清他眼睛底下那兩片永遠褪不掉的青黑。那是常年待在黑暗裡的人才會有的印記。“除非——你認為波特先生己經到了懂得——”他的嘴唇在那個詞上停了一下，像一個人用舌尖試探湯的溫度，“——避孕魔藥的年紀？”
麥格的臉紅了。
是從裡到外透出來的。顴骨上。鼻樑上。連耳尖都在燃燒。她攥緊手。指節發白。袍袖在微微顫動。如果眼神可以變成咒語，斯內普己經被變形成一百種不同的東西了。第一下可能是隻癩蛤蟆，但麥格會後悔自己太仁慈，第二下會變成一坨狐媚子的糞便。
但這一次，她沒有讓自己的憤怒停留在無聲的瞪視裡。她開口了。聲音不像剛才那樣發抖。那些被堵在喉嚨口的一百句話終於排好了隊，有一句率先走了出來。那一句不是最尖銳的，不是最響亮的，而是最沉的那句。沉得像是從地底下挖出來的基石，上面刻著比校規第十七章第三節更古老的東西。
“一個人自在母親肚子裡的那一刻就己經確認了性別，西弗勒斯。”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進木板裡的釘子，嚴絲合縫，拔不出來，“後天的改變——無論是什麼樣的改變——都不能成為他僭越他性的原因。”
她停頓了一下。燭火在她眼鏡片上跳了一下。她隔著那兩片反光的鏡片看著斯內普。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下頜那條弓弦般的肌肉又繃緊了一點。
“波特先生是一個男孩。無論他現在的身體呈現何種形態，這是他的本質。也是這所學校在對待他的每一個決定中必須恪守的底線。你方才那番話——”
她往前走了一步。現在她和斯內普之間只隔著兩步的距離。
“——你方才那番話的問題，不在於你考慮到了那種可能性。在於你把一個男孩的本質當成了一個可以被隨意塗抹的笑話。在於你用一個假設否定了他是誰。這種事情，我不會允許發生。在這間辦公室裡不會。在這所學校裡不會。在任何地方，都不會。”
她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辦公室裡的安靜比剛才又深了一層。不是冰沉進酒裡的那種安靜，是石頭沉進深水裡，一首沉，一首沉，沉到聽不見回聲的那種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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