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格終於鬆開了她的拳頭。掌心裡嵌著五道月牙印。有一道己經破了皮，一顆極小的血珠正從那裡滲出來，圓潤、鮮紅，在燭火裡微微發亮。她沒有看自己的手心。她看著鄧布利多。鄧布利多看著窗外。窗外沒有月亮，只有幾顆冷得發抖的星星，和遠處禁林邊緣那一排沉默的山毛櫸。
“阿不思。”她的聲音啞了。是那種吵完架之後才發現自己用嗓過度的啞，是那種憤怒退潮之後露出整片疲憊河床的啞，“你不會真的在考慮——”
“我在考慮所有可能性，米勒娃。”鄧布利多摘下眼鏡，用長袍的邊角慢慢擦拭鏡片。沒有了鏡片的遮擋，他的眼睛就這麼袒露在燭光裡。那雙眼睛看起來很疲憊，很老，像一個活得太久、見過太多事的人。“包括那些我不想考慮的。包括那些讓我夜裡睡不著覺的。”
他把眼鏡舉到燭火前檢查了一下，然後重新戴回去。鏡片遮住了那雙眼睛，遮住了疲憊，遮住了老態。他又變回了鄧布利多——睿智的，沉穩的，永遠領先你三步的鄧布利多。
“但你說得對。”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讓一個十六歲的男孩——不管他現在的身體是什麼樣子——住進女生寢室，這不合適。男生寢室……”他停頓了一下。麥格看見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嘆一口沒有聲音的氣。“斯內普說得並非全無道理。以哈利現在的狀況，住在任何一個性別劃分明確的寢室裡，都可能會引發……問題。”
他轉過身。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在辦公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那道影子一首延伸到麥格的腳尖前面，停住了。
“我在想——”鄧布利多說。他的目光掠過麥格的肩頭，看向牆上那排歷任校長的肖像。他們大多在睡覺，只有菲尼亞斯·奈傑勒斯·布萊克的一隻眼睛睜開一條縫，在鍍金畫框裡轉了轉，又飛快地合上了。“城堡裡有一些單獨的房間。”
麥格的眉頭皺了一下，很短，像水面被風吹起的細紋。
“你的意思是——”
“八樓。”鄧布利多說，“走廊盡頭的拐角處，有一間房。以前是給來訪的鍊金術士準備的。有獨立的盥洗間，有水，有光，有壁爐。離格蘭芬多塔樓不遠，離圖書館也不遠。”
他把目光從那些沉睡的校長肖像上收回來，落在麥格臉上。
“最重要的是——它有六把鎖。”
麥格的嘴唇動了動。她想說什麼，但她忍住了。她知道那六把鎖是什麼。她在霍格沃茨待了三十九年，三十九年足夠讓她摸清這所學校每一個角落的秘密。那間房間——鍊金術士套房——是專門為那些攜帶危險物品來訪的客人準備的。六把鎖，從外面鎖，也從裡面鎖。保護外面的東西，也保護裡面的。
鄧布利多沒有繼續解釋。他不需要。他知道麥格懂。
麥格看著鄧布利多。
看了很久。久到壁爐裡的火焰矮下去一截，又呼地躥起來。久到福克斯在棲木上換了一隻腳站著。
“什麼時候？”她問。
“今晚。”鄧布利多說，“波皮己經檢查過那間房間了。壁爐可以用，床鋪己經鋪好。窗戶朝南，早上的光線不錯。”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龐弗雷夫人認為，以他目前的狀況，不適合繼續住在五人間的宿舍裡。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麥格明白。
她想起今天早上去醫療翼的時候，龐弗雷夫人正在給哈利換床單。換下來的那條被團成一團，塞在一個黑色的布袋裡，袋口扎得很緊。麥格問那是什麼。龐弗雷夫人沒有回答。她只是看了麥格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麥格在裡面讀到了很多東西——沒有一樣是她想知道的。
“我去通知他。”麥格說。
“己經通知了。”鄧布利多說，“羅恩·韋斯萊和金妮·韋斯萊下午去過醫療翼。我讓龐弗雷夫人轉告他們，哈利今晚會搬到一個‘更適合休養’的房間。韋斯萊先生和韋斯萊小姐會幫他把東西搬過去。”
麥格的眉毛抬了一下，很輕，輕得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提了一下，又放下了。
“你己經決定了。”
這不是一個問句。
“我決定了很多事情，米勒娃。”鄧布利多重新坐回椅子裡，那把老椅子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像一個老人被壓到了痠痛的關節。“十二月的第二週了。城堡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哈利·波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但沒有人談論它。”
“因為不敢。”麥格說。
“因為不知道怎麼談。”鄧布利多糾正她，“一個十六歲的男孩走進魔藥課教室，走出來的時候變成了一個女孩。這種事情在霍格沃茨的歷史上從未發生過。沒有人知道該用什麼詞，沒有人知道該用什麼語氣。所以大家選擇了最簡單的辦法——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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