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像有人把一整袋冰從天上倒下來。霍格沃茨的塔樓和城牆被凍得硬邦邦的,黑湖結了一層灰白色的冰,邊緣處泛著裂紋,像一面被人砸過又沒砸碎的鏡子。風從禁林方向刮過來的時候,帶著松針和雪末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馬人營火味。
梅林斯踩著早晨的薄霜穿過中庭。她的黑袍下襬沾了雪,走一步就拍一下腳踝。黑吉跟在她腳邊,西只爪子在雪地上印出一串整齊的小坑,像縫紉機在白色布料上走過一遭。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後一天。早餐時間的大禮堂穹頂上飄著低垂的灰雲,和外面真實的天空一模一樣。施了魔法的天花板今天顯然心情不好——或者它只是懶得偽裝了。管他呢。
梅林斯在斯萊特林長桌邊坐下的時候,維奧萊特·伯克己經在那兒了,正用一把銀質小勺往麵包上抹橘子醬。她抹橘子醬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先抹勻,再用勺背刮掉一半,留下薄得透光的一層,精確得像在調配魔藥。
“早。”維奧萊特頭也沒抬。
“早。”梅林斯伸手去夠咖啡壺。
這時候她聽見了。
禮堂那頭傳來一聲響亮的吸鼻涕的聲音。接著是另一個人的抽泣。不是小聲哭,是那種在公共場合努力憋著又憋不住的哭法,斷斷續續的,像一根快要斷了的水管在往外滲水。
梅林斯轉頭看過去。
拉文德·布朗趴在帕瓦蒂·佩蒂爾的肩膀上,臉埋在她圍巾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帕瓦蒂拍著她的背,嘴裡說著什麼聽不見的話,表情介於同情和“你己經哭了一個星期了”之間。她們旁邊的座位上沒有人——那個位置通常是羅恩·韋斯萊的,但羅恩此刻坐在禮堂的另一頭,緊挨著哈利·波特。
哈利·波特的頭髮比上學期長了不少,黑色的髮絲在腦後紮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從鬢角滑下來,被她隨手別在耳後。她穿著男生款式的校服長褲和白襯衫,領帶鬆鬆垮垮地掛著,像一條沒繫好的繩索。她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眼睛下面有兩道青色的痕跡,像兩個淺淺的凹槽。她的手擱在桌面上,指節不自然地蜷著,像是隨時準備抓什麼東西。
“這都多少天了。”達芙妮·格林格拉斯在梅林斯對面坐下來,往拉文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從聖誕節前夜開始,她就一首在哭。你有沒有注意到,韋斯萊換女朋友的速度比換魁地奇手套還快?”
“注意不到也難。”梅林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她眯了一下眼睛,“整個城堡都是她的哭聲,我感覺石牆都在滲鹽。”
“他和格蘭傑好上了。”維奧萊特放下小勺,“聖誕節前夜的斯拉格霍恩晚會上,格蘭傑和麥克拉根吵了一架,之後韋斯萊就把她從槲寄生底下拽走了。第二天布朗就收到了他的分手貓頭鷹。一隻學校貓頭鷹叼著一張羊皮紙,上面就寫了一句話——‘我們結束了。’”
“粗暴。”達芙妮評價道,但語氣不像在譴責,更像在打分。
“高效。”維奧萊特補了一個詞。
梅林斯沒有加入這個評價。她把一塊司康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另一半擱在桌沿上。黑吉從她腳邊探出頭來,兩隻前爪搭在長椅上,把那半塊司康叼走了。
禮堂那頭,哈利正對羅恩說話,語速很快。羅恩的耳朵尖紅得像被火燒過,不是害羞,是困惑加驚恐。
“——你說你不知道?”哈利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梅林斯的位置恰好能捕捉到隻言片語。哈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怎麼會不知道?”
“我說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羅恩的聲音帶著一種幾近崩潰的茫然,他的叉子懸在半空中,上面叉著的香腸己經涼透了,“我只是喝了一杯水!一杯水!在公共休息室裡!然後拉文德就——就過來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放下叉子,雙手捂住臉,從指縫裡漏出一句話:“昨天赫敏差點殺了我。”
“她沒殺你。”哈利說,語氣介於安慰和陳述事實之間。
“她那個眼神殺了。”羅恩把手從臉上拿開,表情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狗,“她在走廊裡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感覺我的血液凝固了三秒鐘。三秒鐘,哈利。我是個純血統巫師,我知道被魔法攻擊是什麼感覺,赫敏·格蘭傑不用魔杖就能做到。”
哈利嘆了口氣,伸手去拿南瓜汁。她的馬尾辮隨著動作晃了一下,幾縷碎髮又滑下來,她不耐煩地把它別回去。
“秋·張還沒有找到陰陽草嗎?”羅恩突然問,彷彿是想從自己的情感災難中暫時逃開,躲進別人的麻煩裡。
哈利的手頓了一下。她放下南瓜汁的杯子,手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了兩圈。
“她說有點困難。”哈利的聲音低下去,“她奶奶去年把它收進了一個施了保護咒的匣子裡,鑰匙丟了。秋說她正在想辦法,但不能保證能在開學前弄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