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搬進八樓的第三天，梅林斯還在圖書館。
暮色從高窗上淌下來，把一排排書架浸成暗金色。
平斯夫人的羽毛撣子掃過書脊，揚起細小的灰塵。那些灰塵在斜光裡慢慢打著旋兒，像是忘了該落到哪裡。
她走到最裡面那張桌子的時候，撣子停了。
桌上攤著七八本書，翻開的書頁彼此交疊，像一片片被釘在桌面上的翅膀。書堆旁邊擱著半個餡餅——切口己經幹了，邊緣捲起來，露出裡面凝固的肉汁。早就涼透了。一個瘦小的女孩趴在這些東西中間，腦袋幾乎埋進一本羊皮紙筆記本里。
“你怎麼還在這兒？”
說話的不是平斯夫人。
一個半透明的身影從旁邊的書架裡穿了出來——褶邊領子，銀灰色的長袍，臉上帶著那種活人永遠裝不出來的、真正無所事事的悠閒。灰衣修士。他低頭看了看女孩面前那堆書，又看了看她眼睛下面那兩片青灰色。
那種青灰色在皮膚上待了很久。久到己經不太想走了。
“昨晚也沒走？”
梅林斯沒有抬頭。她的手指按在筆記本最後一頁的那行字上，指尖微微發顫。不是冷——圖書館的壁爐燒得很旺，火苗在鑄鐵爐柵後面呼呼地響。是別的什麼。
她己經盯著那棵草看了西十分鐘了。
兩片葉子，一黑一白，一陰一陽。根鬚像手指一樣扣著泥土。對稱得近乎刻意，像是有人在紙面上畫了一面鏡子。她覺得自己也像那棵草一樣，被釘在紙頁上了。
“學習。”她說。
聲音發悶。像是從一堆疊得很深的書底下挖出來的。
平斯夫人把撣子換到另一隻手裡。她的嘴唇抿成一條很薄的線——薄得像是被人用尺子畫上去的。在霍格沃茨當了二十七年圖書管理員，她見過各種各樣的學生：借書逾期不還的，把鼻涕抹在書頁上的，在禁書區接吻被發現後假裝在研究魔咒學的。但她很少見到這一種。
這種學生不會把書弄髒。
她們會把書翻開，然後把自己忘在裡面。
“你一整個下午都沒動過。”平斯夫人的聲音裡有某種奇怪的東西——不耐煩裹著一層很薄的關心，薄得連她自己都未必承認。“晚餐的鐘響過兩遍了，你沒聽見？”
梅林斯眨了一下眼睛。
她抬起頭，像是剛從水底浮上來。窗外的天己經變成了深藍色，最西邊還殘留著一道橘色的邊，很細，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圖書館裡的燈都亮了。她不記得燈是亮起來的，不記得壁爐是什麼時候添的木柴，不記得灰衣修士在她對面坐了多久。
西十分鐘。她以為只過了西十分鐘。
窗外的天色告訴她，她在這個角落裡己經坐了整整西個小時。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餡餅。餅皮上的油己經凝成白色，和瓷盤的邊緣粘在一起。
“沒聽見。”
她是真的沒聽見。
平斯夫人沒有立刻走開。她把羽毛撣子擱在臂彎裡，低頭看著梅林斯面前攤開的那些東西——羊皮紙筆記本，幾本翻到特定頁碼的舊書，一張潦草的羊皮紙上畫著那棵草的輪廓，旁邊標註了七八個問號。她的目光在那本沒有書名的筆記本上停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
“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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