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只是基礎魔法。韃靼人的法術體系像一座沉在水下的冰山——她所掌握的，不過是浮在水面上那一小截尖角。還有太多的咒語、符文、手印、心法，她只是摸到了門檻，連意思都沒能真正理解。那些剃了前額的薩滿曾經告訴過她：每一個咒語都是一扇門，門後面還有門。你推開一層，發現還有十層。你推開十層，發現還有一百層。他們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她後來在很多人的眼睛裡見過——黑巫師，鍊金術士，追求永生的人。他們的眼睛裡有同一種光。不是貪婪。是飢餓。是對某種永遠夠不到的東西的飢餓。
她轉身走回那棵山毛櫸，從樹洞裡挖出書包。拍了拍上面的泥土。書包帶子還是斷的，介面處的線腳依舊不太整齊。她把書包甩到肩上，往城堡走去。
夜己經深了。禁林邊緣的山毛櫸排成一排，沉默地站著。它們看見了一切。但它們什麼都不會說。
她穿過草地，爬上石階，推開橡木大門。門廳裡的火把己經燒到了後半段，光線昏黃而慵懶。大理石樓梯在燭火裡泛著冷冷的光。她剛踏上第一級臺階——
一個尖利的聲音從頭頂炸開。
“哎呀呀，看看這是誰！”
梅林斯抬起頭。皮皮鬼從天花板上倒掛著飄下來，那張闊臉上掛著一種只有他才能露出的笑容——不是開心，不是惡意，是純粹的、未經稀釋的、找到樂子了的亢奮。他的眼睛瞪得滾圓，鼻孔張開，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朵根。
“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小丫頭從外面溜回來！”他尖聲笑著，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皮皮鬼看見了！皮皮鬼什麼都看見了！禁林！禁林！斯萊特林的小毒蛇半夜跑去禁林！”
他的聲音在大理石門廳裡撞來撞去，每一面牆壁都把它彈回來，放大一倍。
然後他開始唱歌。
“啦啦啦——半夜溜出門，回來腳沾泥！斯萊特林的小乖乖，禁林裡藏了什麼好東西——”
“閉嘴。”梅林斯挑眉。
她想起了當初去禁區被皮皮鬼出賣，是塞巴斯蒂安替她頂了包。
皮皮鬼笑得更歡了。他最喜歡這種反應。要是她求他，他反而覺得無趣。但她叫他閉嘴——噢，這太好了。這說明他的話扎到地方了。
“費爾奇！”皮皮鬼扯開嗓子尖叫，聲音尖得像是能把天花板上的灰震下來，“費爾奇先生！快來看！有學生半夜從禁林回來！鞋底全是泥！身上一股野獸味兒！費爾奇先生——”
腳步聲從走廊深處傳來。很快。很快。那種腳步不需要看臉就知道是誰——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急促，像是一雙腳在替主人發脾氣。
費爾奇從陰影裡衝了出來。
他穿著那件灰色的舊外套，手裡提著燈籠，洛麗絲夫人跟在他腳邊，一雙黃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枚金幣。他的臉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那種只有在抓到違規學生時才會出現的興奮。半夜。禁林。人贓俱獲。他終於逮到了一個。
“哈！”他一把抓住梅林斯的胳膊，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她的手腕，指甲掐進她的袖子裡，“逮著你了！半夜外出！擅闖禁林！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嗯？”
梅林斯沒有掙扎。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費爾奇的手——那隻手很瘦，骨節很大，手背上爬滿了褐色的斑點。然後她抬起眼睛，看著費爾奇。
“放開我。”她說。聲音不大。但費爾奇的手指鬆了一下——只是一下，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然後他又攥緊了。
“想得美。”他拽著她往前走，“斯內普教授會好好處理這件事的。斯萊特林的學生——歸斯內普管。我們這就去找他。現在就去。”
皮皮鬼在他們頭頂上飄著，唱著他即興編出來的歌，歌詞越來越離譜：“小蛇半夜去散步，踩了泥巴沾了露！費爾奇拽著她去見教授，扣分！關禁閉！洛麗絲夫人在後頭——”
他們穿過門廳，走下通往地下室的石階。空氣越來越冷，越來越溼。牆壁上的火把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零星的幾盞，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洛麗絲夫人的眼睛在黑暗中浮動，像兩盞小小的黃燈。
斯內普的辦公室在魔藥課教室旁邊，走廊盡頭的一扇黑門。費爾奇沒有敲門。他把門推開，把梅林斯拽了進去。
辦公室裡很暗。只有一盞蠟燭點著，火苗很小，光暈只夠照亮書桌那一小片地方。桌上攤著幾篇論文，墨跡還沒幹透。斯內普坐在桌子後面，手裡握著一支羽毛筆。他抬起頭。
他的臉在燭光裡顯得比平時更瘦，顴骨更高，眼窩更深。黑色的頭髮垂在臉頰兩側，像兩道沒有拉開的簾子。他的黑眼睛從費爾奇身上掃到梅林斯身上，又從梅林斯身上掃回費爾奇身上。
然後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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