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離開斯內普的辦公室時，地窖的走廊己經沉入了更深的寂靜。火把只剩下最後一盞，火苗縮成一粒黃豆大小的藍點，將熄未熄。她的腳步在大塊石板上一級一級地響著，鞋底沾著的禁林泥土蹭在石階上，留下淡淡的印子。她沒有回頭看。身後那扇黑門關得很緊，沒有聲音追出來。
石階很長。斯內普把辦公室設在最深處是有道理的——魔藥教授不喜歡被打擾，不喜歡被找到，不喜歡任何未經預約的呼吸出現在他的領地。她一級一級往上走，從地窖的陰冷裡一點一點浮上來。空氣開始變暖，牆壁上的火把漸漸多了，光線從暗藍變成昏黃。她走到了一層。
深夜的門廳空無一人。大理石樓梯在燭火中泛著冷冷的光，那些畫像在畫框裡睡著了，有的打著鼾，有的只是閉著眼睛假寐，眼皮底下的眼珠偶爾動一動。她沒有往斯萊特林休息室的方向走——回地窖的石門在另一側。她站在門廳中央，正要轉身。
一聲貓叫。
很輕。很軟。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裹著一層薄薄的沙啞。
她停住了。
那隻貓蹲在大理石樓梯的第西級臺階上。黑色的皮毛，黑色的眼睛，黑色的鬍鬚。它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塊被誰遺忘在臺階上的黑絲絨墊子。但它的眼睛是活的——那兩隻黑眼睛裡映著燭火的光，像是兩粒燒紅的炭。
是黑吉。
這隻被她從德意志帶來的黑貓。
梅林斯愣住了。只是一愣。然後她的臉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眉頭沒有皺，嘴唇沒有抖，但整個人的線條忽然軟了，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她身上所有的稜角都撫平了。這種表情她從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來過。不是不想。是沒有合適的人。
黑吉沒有動。它只是看著她。那眼神里有很多東西，一層一層地堆疊著，像一個很小很小的套盒。最外面那層是等——等了很久的等。裡面那層是委屈——不是大哭大鬧的委屈，是把委屈折了又折、疊成很小一塊藏在胸口的那種。最裡面那層，是一種很安靜的、幾乎看不出來的——
不是原諒。是算了。
然後它把右前爪抬起來，舔了舔。動作很慢。慢得像是一個人喝了一杯涼茶，嘆了口氣，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後抬起眼睛看著對面的人說：行了，說吧。
梅林斯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她在臺階前蹲下來，伸手把黑吉抱進懷裡。它的身子比她記得的輕了一點——只是一點，但那種輕重對於一個養貓的人來說，就像一份用紅筆圈出了差額的賬單，一眼就看得出來。它的肋骨摸得比上次更分明，一條一條，像一本用舊了的書的書脊。她把它抱起來的時候，它的尾巴繞在她手腕上，繞得很緊。
“黑吉。”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她的下巴抵在黑吉的頭頂上，手指順著它的後頸往下摸，一遍，又一遍。黑吉的毛還是那麼軟，但少了一層滑，摸到指尖上的觸感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灰。
“真抱歉把你留在這兒。”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穩。不是那種哄貓的膩聲，也不是那種敷衍的招呼。是一個人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欠條上時那種平穩的語調。“你在這兒都餓瘦了。瘦了不少。”
黑吉從她懷裡抬起頭來。
它看著她。
然後它的整個身體做了一個動作。那個動作很複雜，複雜到不像是一隻貓能做得出來的——它先是把頭偏過去，幅度很小，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它的胸腔鼓起來，吸了一口氣，吸得很深。那口氣在它肚子裡停了很久，久到梅林斯能感覺到懷裡那一團小小的軀體微微發脹。然後它把氣撥出來。
呼氣的時候，它的耳朵尖耷拉下去了。只是一點點。幾乎看不出來。然後是它的鬍鬚——那幾根黑色的鬍鬚，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彎了一個弧度。最後是它的尾巴，那條纏在梅林斯手腕上的尾巴鬆開了一圈，鬆鬆地搭在那兒，像一條用舊了的圍巾。
嘆氣。一隻貓，正正經經地，對著她的臉，嘆了一口長氣。
那口氣的意思很清楚。不需要翻譯，不需要註解。任何一個養過貓的人都聽得懂。那是在說：沒事。習慣了。你忙你的。我在這兒等你。等了很久。但沒事。習慣了。
梅林斯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沒說話。有些話在喉嚨口轉了一圈，又被咽回去了。跟貓不用說太多——跟有些貓，一個字都不必說。她把黑吉往懷裡攏了攏，站起來，一隻手託著它的屁股，另一隻手掌心貼著它的背。它的下巴擱在她肩窩裡，那個位置剛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吃東西嗎？”她側過頭，嘴唇幾乎貼著它的耳朵尖。
黑吉的耳朵彈了一下。
然後它點了點頭。
不是貓平時那種無意識的擺頭。是一個明確的、有節奏的、上下方向的、對準了目標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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